九影迷踪兽的蹄子踏过一道山涧，水花溅在石滩上，碎成无数银亮的星子。小洛低头看着怀里的绿芽，芽根已经扎进随身携带的皮囊土里，新抽出的叶瓣上沾着点山涧的水汽，鲜活得像能掐出水来。
“反面教材么……”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那些山影背后，藏着阿鸝提过的其他城池，“倒也不算白烂。”
探息术残留的最后一丝感应里，阎罗森殿的瘴气正变得更沉，像块吸饱了墨的海绵。有新的魂体跌进去，刚落地时还攥着拳头想挣扎，可没一会儿就被周围的戾气缠上，眼神从清亮变得空茫，最后跟着那些老魂体一起，在缠骨藤下麻木地晃——压力像无形的磨盘，把人的意识碾成粉，再和着自私与邪念，揉成了行尸走肉。
“就像冷院的药渣。”小洛忽然说，九影迷踪兽侧过头看他，“老医师总把熬坏的药渣倒在院墙边，说‘看着它们烂，才知道好药该怎么熬’。”
那些互相竞争的城池，何尝不是在看着阎罗森殿的“烂”？有的城池在竞争里越活越韧，像断戟山的崖柏，在石缝里扎得更深；有的却在竞争里学歪了，把“算计”当本事，把“薄情”当筹码，走的路越来越像阎罗森殿的雏形。
小洛想起穿越缝隙时见过的“铁城”，那里的人信奉“弱肉强食”，为了矿脉能把邻城的人活埋，城墙上挂着的不是旗帜，是俘虏的头骨。那时他就觉得，那座城离“阎罗”只差一场血月。
“竞争本不是坏事。”他摸了摸绿芽的叶瓣，指尖的暖意让芽尖轻轻颤，“就像草木争阳光，争着争着就长高了。可要是为了争，连根都敢刨，连土都敢毒，那就成了自掘坟墓。”
阎罗森殿的“烂”，何尝不是当初和其他城池竞争时，一步步走歪的？为了抢灵枢泉的暖，为了占生灵的光，为了赢过邻城的“繁华”，最后把“共生”的根刨了，把“情”的土毒了，才让邪念的藤蔓缠满了整座城。
现在那些城池还在争，有的争着护着地脉，有的争着扩着地盘，有的争着比谁的“手段”更狠。谁也说不准，下一个“阎罗森殿”会在哪座城的废墟里冒头。
“没办法？”小洛笑了笑，九影迷踪兽恰好跃过一道山脊，远处的天光里，隐约能看见一座城的轮廓，城墙上飘着的旗帜绣着“守”字，“也不是没办法。”
就像怀里的绿芽，哪怕生在瘴气里，只要记得往光里长，记得护住自己的根，就烂不了。城池也一样，只要还有人记得“争”的底线是“活着”，不是“同归于尽”；记得“赢”的前提是“立得住”，不是“踩碎别人”，就成不了阎罗森殿。
他最后望了一眼阎罗森殿的方向，那里的瘴气已经缩成个模糊的黑点，像粒被风遗弃的尘埃。探息术彻底收了回来，再没有一丝感应，仿佛那座城终于成了真正的“过去”。
“至少它提醒了后来人。”小洛拍了拍九影迷踪兽的颈侧，兽蹄朝着那座飘着“守”字旗的城走去，“争可以，别丢了魂；抢也行，别断了根。”
怀里的绿芽迎着风，叶瓣舒展开来，像在赞同。远处的城池越来越近，城门口的守卫正弯腰，给一株刚栽的树苗浇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或许，这世上的光，从来都不是只有圣灵城才有。
只要还有人肯护着那点“生”的气，
再暗的地方，也能透出点亮来。
蹄声渐响，朝着那点亮，一步步走去。
云雾像被揉皱的棉絮，在小洛转身时突然翻涌，阿鸝消散的地方只余下几点金黄的光屑，正顺着风往远处飘，像在指引某个方向。九影迷踪兽的膜翼轻轻扇动，冰蓝色的瞳孔盯着光屑远去的轨迹，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洛的指尖还残留着阿鸝最后留下的暖意，那暖意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属于阎罗森殿的瘴气，也不是圣灵城的旧息，是种更冷、更硬的气息，像淬了冰的金属，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根源不在这儿……”他低声重复，目光顺着光屑飘去的方向望，那里的瘴气比别处更浓，却隐隐透着股不属于这里的“秩序感”，像有人在暗中编排这一切。探息术下意识地追过去，却在触及那片浓瘴时被弹了回来，指尖传来针扎似的疼——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屏障，是人为布下的禁制。
他忽然想起阿鸝说的“其他城池的竞争”。若阎罗森殿的“烂”是被人刻意催化，用一座城的毁灭来震慑其他城池，或是为了掩盖更深的阴谋……这比“自甘堕落”更让人发冷。
九影迷踪兽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劝他别再深究。小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绿芽，芽根已经在皮囊土里扎得很稳，叶瓣上的水汽被风吹干，却绿得更精神了。他笑了笑，收回探息术，指尖的疼渐渐退去。
“就算根源在别处，又能怎样？”他对着空荡的雾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我连这森殿的门都懒得拆，还能追去揪出幕后的人？”
阿鸝的消失或许就是答案。她是圣灵城最后的念想，是阎罗森殿的“债”，她的消散不是结束，是某种“默许”——默许小洛的判断，默许他不必为这烂局负责。就像戏台的幕布落了，该退场的人，不必硬留在后台拆台。
小洛摸了摸腕间早已淡去的血痕，那里曾住着羽魂，提醒他“有些结不必解”。现在他懂了，有些根源也不必追，追了就是把自己缠进更深的网，最后变成和那些魂体一样的傀儡，连“不掺和”的自由都没了。
“把自己搭进去，才是真的蠢。”他拍了拍九影迷踪兽，兽蹄立刻踏稳了步子，朝着光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断戟山深处走去。那里没有禁制，没有阴谋，只有他要找的星子痕迹，只有属于自己的路。
云雾在身后慢慢合拢，将那片藏着秘密的浓瘴彻底盖住。阿鸝留下的光屑早已消失，像从未出现过，却在小洛的记忆里刻下一道浅痕：有些黑暗，本就不是一城一地的事。
但那又如何？
他怀里的绿芽还在长，九影迷踪兽的蹄声还在响，天光就在前头。
至于根源在哪，谁在背后捣鬼……
等他走完自己的路，再说吧。
至少现在，不把自己搭进去，就是最聪明的选择。
蹄声渐远，最后一点属于阎罗森殿的瘴气被甩在身后，风里只剩下草木的清气，干净得像从未有过那些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