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影迷踪兽的膜翼在瘴气里扇动,带起的风裹着股蚀骨的冷,却吹不散小洛眼底的平静。他没有走向天光,反而转身往阎罗森殿更深的甬道走去,那里的怨魂更密,缠骨藤的黑汁几乎要滴到头顶。
“忍耐力这东西,跟悬力一样,得磨。”他对着身边盘旋的怨魂低语,像在跟自己说。探息术散开,故意让那些哀怨、戾气、扭曲的念头像针一样扎向心神——有的魂体在他耳边哭嚎“你怎么不救我”,有的用邪念勾他的贪“这里藏着星陨石”,有的甚至化作他冷院时最恨的老嬷嬷的样子,尖着嗓子骂“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小洛的指尖在怀里的绿芽上轻轻点了点,芽尖的叶瓣抖了抖,却没蔫。他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头的烦躁压下去,像当年在冷院被老嬷嬷罚跪雪地里那样,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那些声音再刺耳,也不过是空气的震动;那些幻象再逼真,也抵不过掌心草籽的暖。
九影迷踪兽用头抵着他的后背,膜翼上的雾甲泛起涟漪,替他挡开最烈的戾气。小洛拍了拍它的头,继续往前走,脚边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像在为他的每一步计数。他想起刚学悬力时,老医师让他对着药炉练定息,炉火烧得再旺,汗流得再多,也得捏稳手里的药杵,否则一炉药就废了。
“这里的忍耐力,是另一种定息。”他看着甬道壁上那些被怨魂抓出的深痕,那些痕迹里藏着无数个“忍不住”的瞬间——忍不住贪念,忍不住怨恨,忍不住自暴自弃。而他要练的,就是在这些“忍不住”的漩涡里,站得稳,走得直。
瘴气试图钻进他的经脉,像无数条小蛇,想缠上他的悬力。小洛不硬抗,只是让悬力像流水一样缓缓运转,将瘴气一点点推出去,动作慢却稳,像在冷院用雪水揉药团,急了就散,缓了才能成团。
有魂体见他不为所动,突然化作阿鸝的样子,眼眶通红地求他:“救救我吧,就一次,我知道错了……”小洛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绿芽却猛地亮了亮——那不是阿鸝的气息,是邪念仿造的钩子。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清明:“你不是她。”
幻象碎了,化作黑灰。小洛的嘴角却扯出点笑,比刚才更轻松了些。忍耐力,不仅是忍疼,是忍骗,是忍那些想拖你下水的钩子,更是忍自己心里那点“或许可以试试”的动摇。
怀里的绿芽又长高了些,这次是在瘴气最浓的地方,叶瓣上甚至沾了点黑尘,却依旧往上挺。小洛低头看着它,忽然懂了: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因为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避开烂泥,是踩在烂泥里,还能让自己的根不烂,让怀里的草籽接着长。
从根源拯救?那是以后的事,或者说,那是愿意为此付出的人的事。他现在要做的,是借这烂泥的劲儿,把自己的“定”磨得更硬,把忍耐力练得像断戟山的岩石——任风吹雨打,我自岿然。
甬道深处传来更沉的瘴气流动声,像有巨兽在呼吸。小洛握紧怀里的绿芽,对九影迷踪兽说:“再往里走点。”
兽蹄踏过怨魂的虚影,发出沉闷的响。这一次,小洛的脚步比来时更稳,连呼吸都带着种练过的匀。
或许,告别不是唯一的选择。
在烂地里扎根,
让自己活得更坚韧,
也是一种答案。
甬道深处突然传来细碎的啜泣,像刚出生的兽崽在发抖。小洛的探息术“伸”过去,触到一团极淡的光——那是个刚失去肉身的少年魂,虚影还带着活人的温度,正被几个老魂体围着,七嘴八舌地劝。
“别怕,大家都这样。”穿青衫的老魂拍着他的肩,虚影半透明的手里捏着块缠骨藤的碎片,“从圣灵城那会儿就这样,死了就留下,一代传一代,这才是正经归宿。”
“是啊是啊,”个胖魂体凑上来,脸上堆着假笑,“外面的世界才危险呢,哪有这儿安稳?你看我们,不都好好的?”
少年魂的光在发抖,眼里满是茫然:“可……我娘说,人死了该往光里走……”
“傻孩子,那是老黄历了!”青衫老魂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现在哪还有光?留下来,跟我们学,保你不受欺负!”
探息术传来一阵尖锐的波动——少年魂的光开始变暗,像被墨汁慢慢晕染。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些老魂体,他们的虚影虽然扭曲,却透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留下”真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当第一个老魂体说“大家都这样”,第二个、第三个跟着附和,那声音像细密的针,扎进少年魂的潜意识:前人都如此,那一定是对的。
小洛的眉峰拧成了疙瘩。这圈套最毒的地方,不是强迫,是“驯化”。用“一代传一代”当幌子,把错误包装成“传统”,把禁锢说成“安稳”,让涉世未深的新生命在茫然中接受——就像有人给刚出生的鸟套上笼子,告诉它“鸟就该待在笼子里,外面会被风吹死”,久而久之,鸟自己都忘了翅膀能飞。
“冷院的老嬷嬷也干过这事。”他低声对九影迷踪兽说,兽的耳朵贴了贴他的手背。以前冷院来了新孤儿,老嬷嬷就会指着院里的矮墙说“这墙外面全是坏人,你们一辈子都不能出去”,有的孩子信了,真就守着半筐窝头过了一辈子,连墙根都没敢靠近。
探息术里,少年魂的光彻底暗了下去,他开始跟着老魂体学怎么躲缠骨藤的黑汁,怎么用怨怼的眼神看路过的生灵,像块被放进染缸的白布,正一点点吸饱黑色。有个老魂体甚至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咱阎罗森殿的魂,就得这样。”
“这样?”小洛嗤笑一声,抬脚往少年魂的方向走去。九影迷踪兽的膜翼绷得很紧,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警惕——它也听出了那些话里的陷阱。
“喂。”小洛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几个老魂体的虚影猛地一颤,少年魂也茫然地转过头。
小洛指了指甬道尽头漏进的一丝天光:“你娘没骗你。光一直都在,只是有人不想让你看见。”
青衫老魂立刻跳出来:“你别胡说!哪来的光?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
“祖祖辈辈?”小洛逼近一步,悬力在指尖流转,映得周围的瘴气微微退散,“你所谓的‘祖祖辈辈’,不过是第一个掉进圈套的傻子,和一群懒得挣扎的怂包。他们把自己的懦弱当传统,把别人的新生当祭品,你也想当这样的‘祖辈’?”
少年魂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火星。老魂体们急了,想围上来,却被九影迷踪兽的低啸逼退,膜翼扇起的风带着悬力,吹得他们的虚影摇摇欲坠。
“记住了,”小洛盯着少年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前人都这样’从来不是真理,可能只是个连环套。真正的路,得自己看,自己走,哪怕难一点,也别信那些想把你拉进泥潭的‘传统’。”
少年魂的光里浮出挣扎,他看了看小洛,又看了看那些老魂体,最后,目光落在了甬道尽头的天光上,光里似乎有什么在召唤他。
小洛没再说话,转身往更深处走。他知道自己帮不了所有新魂,能做的,只是在他们被彻底染黑前,敲醒一声——光,真的存在。
怀里的绿芽轻轻晃了晃,叶瓣朝着天光的方向,挺得笔直。或许这就是他留在这儿的意义:不是练忍耐力,是当一把偶尔出鞘的刀,劈开那些裹着“传统”外衣的骗局,让哪怕一个新魂,能看见真正的光。
甬道里,少年魂的光犹豫了片刻,最终朝着天光的方向飘去,身后传来老魂体们气急败坏的咒骂,却再也拦不住那点挣脱圈套的亮。
小洛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忍耐力要练,
但偶尔,也得让拳头硬一点。
不然,这圈套岂不是太嚣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