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里,“回去”的念头刚冒尖,就被一阵细微的暖意掐断——九影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边,冰蓝的尾鬃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像条温软的围巾,把骨壁渗来的寒意挡了大半。兽的呼吸很轻,喷在他手背上,带着点毛茸茸的痒,像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
小洛的手指动了动,这次没再缩回去。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九影的头,冰蓝的毛还是暖的,刚才被他吼得凌乱的鬃毛,此刻在他指尖下慢慢顺了回去。兽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瞳仁里的雾散了些,又亮起之前那种清亮的光。
“回去……哪有那么容易。”他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刚平复的沙哑,却没了之前的虚浮。指尖触到怀里的虚引印,骨片虽然凉,却比刚才多了点实在的分量——那是老铁匠临终前塞给他的,是“找陨星戟、护想护的人”的念想,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他想起生泉的晨雾里,老李头把草药包塞进他背包,说“外面的戾兽凶,你要自己当心”;想起李寡妇把晒好的蕨菜干塞进他兜里,说“饿了就吃点,别硬扛”;想起九影第一次跟着他时,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连过马路都要等着他牵——这些人、这只兽,都在等着他回去,他怎么能因为这点难,就把“回去”变成“逃回去”?
魂核里的钝痛还在,耳边的呢喃也没停,可小洛慢慢坐直了身子。他靠在冰冷的骨壁上,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蜷缩着,而是把九影往身边拉了拉,让兽的身子贴着他的腿——这样能感受到兽的温度,能让那些“放弃”的念头更难冒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峡道深处的黑暗。那里藏着侵蚀的根源,藏着未知的危险,可能还藏着更多让他心灰意冷的事。可那又怎么样?
“前方再难……也得走下去啊。”
这句话说出口时,声音不大,却比刚才吼出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有分量。风裹着雾吹过来,没再让他觉得冷,反而让他混沌的神智清醒了些——这不是说给黑暗听的,是说给那个刚才想逃的自己听的,是说给魂核里那些蠢蠢欲动的灰丝听的。
他攥紧了掌心,指尖的绿纹虽然还掺着灰丝,却隐隐亮了点淡青的光——那是他自己的魂力,在跟着他的念头,一点点重新凝聚。九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冰蓝的尾鬃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鼓励的劲。
小洛看着前方的黑暗,突然笑了笑,是那种带着点自嘲却又透着犟劲的笑。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是会疼、会乱、会忍不住想放弃,侵蚀之力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可那又如何?
至少他没真的转身,至少他还能对着黑暗说出“要走下去”,至少身边还有九影陪着。
他慢慢站起身,伸手把九影抱进怀里——这次没再怕自己失控,只是想把这仅有的暖抱得紧些。骨壁的冷还在,夜的暗还在,可小洛的脚步,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沉了。
“走吧。”他对着怀里的九影说,也对着自己说,“慢慢走,总能走出去的。”
小洛的脚踝上,像灌了铅似的沉。他每走一步都要先扶着身边的骨壁,指尖按在冰冷的骨纹上,才能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视线里的路时近时远,九影冰蓝的身影在他眼前晃成了两团,连脚下的碎石都像是在跟着旋转,稍不留意就会踉跄着往前扑。
“咳……”他捂着胸口弯下腰,魂核里的灰丝又在作乱,一阵尖锐的晕意袭来,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两声。九影立刻凑过来,用头顶着他的膝盖,小小的身子撑着他大半的重量,冰蓝的尾鬃扫过他的手背,像是在说“慢点,别急”。小洛顺着兽的力气慢慢直起身,看着九影被他压得微微发抖的腿,心里又酸又涩——以前都是他护着九影,现在反过来,要靠这只兽撑着才能走。
恍惚间,他想起了没被侵蚀的日子。那时在生泉,他能坐在老李头的药炉边烤火,闻着草药的暖香,指尖的绿纹流畅得能绕着药炉转圈圈;那时在黑森林,他能和九影在溪边玩水,魂力随手一引就能托起水面的落叶,不用像现在这样,连凝聚一缕完整的魂力都要费尽全力,还得怕灰丝趁机反扑。
那些日子多好啊,没有魂核的钝痛,没有耳边的呢喃,没有对着九影失控怒吼的愧疚。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第一次用绿纹帮李寡妇护住晒好的草药,躲开突来的暴雨时,李寡妇笑着拍他肩膀说“小洛真是个好娃”——那时候的魂力,是暖的,是能帮人的,不像现在,连护着自己都难。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他低声呢喃,不是想逃,是真的想念那种“踏实”的感觉。可这念头刚落,脚下又是一个踉跄,九影赶紧叼住他的衣角往回拉,力气不大,却拽得他心里一紧。
他突然明白,之前对着黑暗说“要走下去”有多容易,可真要把这句话变成脚下的路,有多难。
难在每一步都要和恍惚较劲——前一秒还看着前方的骨壁,后一秒眼前就闪过崖边的雾,得赶紧闭紧眼,靠九影的体温找回现实;难在每一次调动魂力都要赌——想凝聚屏障挡住雾里的侵蚀,却怕魂力刚一动,灰丝就缠得更紧,让他当场栽倒;难在明明心里慌得厉害,还要强撑着不让九影看出他的怕——他怕这只兽再因为他的失控而惶恐,怕自己最后连“撑着走”的劲都没了。
有次他实在走不动了,坐在碎石堆上,看着九影舔舐自己之前被戾兽抓伤的侧颈,突然觉得特别没用。他之前总说“要战胜苦难”,可苦难真的缠上来时,他才发现,“说”和“做”之间隔着一座翻不过去的山——山的这边是他的狼狈,山的那边是他渴望的“好起来”,可他连爬山的力气,都要一点点从魂核的疼痛里挤。
“对不起啊,小家伙……”小洛摸了摸九影的头,指尖的绿纹又暗了些,“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九影却只是蹭了蹭他的手心,叼着他的袖口往前方拉了拉——没什么复杂的动作,就是想让他继续走。
小洛看着兽执着的样子,慢慢站起身。雾还在绕,晕意还在,魂核的疼也没停。可他知道,再难也得走——不是因为“战胜苦难”这句话好听,是因为他想念的那些日子,不是靠“想”就能回去的,得靠他一步一步走出来;是因为身边的九影,还在等着他带着它,回到那个能安稳烤火、玩水的地方。
他扶着九影的背,让兽走在前面,自己跟着兽的脚步慢慢挪。每一步都还是虚浮,每一步都还是艰难,可他没再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