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骨峡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崖壁上骨纹的冷光都透不进来。小洛靠在冰冷的骨壁上,头重得像灌了铅,眼前的雾里一会儿飘着聚魂窟的灰影,一会儿闪过“完整自己”的幻象,连九影冰蓝的身影都在他眼里晃成了模糊的团。
“别碰我!”
九影刚凑过去,想用头蹭蹭他的手背——往常只要这样,小洛再沉的情绪也会松些。可这次,小洛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挥开手,力道大得让九影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碎石堆上,发出“咔嗒”的轻响。冰蓝的尾鬃瞬间炸起,又很快蔫下去,耳朵耷拉在脑袋上,满眼都是委屈的惶惑。
小洛却没看见。他抓着自己的头发,魂核里的侵蚀之力像在烧,灰丝缠着神智,连呼吸都带着烦躁的热。刚才九影的触碰,在他混乱的意识里竟变成了“侵蚀的勾连”,耳边又响起那些蛊惑的呢喃:“它在吸你的魂力!”“它想把你拖垮!”
“滚!离我远点!”他突然嘶吼起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抬手扫开脚边的碎石。石子溅到九影的腿上,兽瑟缩了一下,却没真的走开,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冰蓝的瞳仁紧紧盯着他,像在等他清醒过来。
可清醒成了最奢侈的事。侵蚀之力放大了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魂力紊乱的烦躁、找不到根源的焦虑、对“完整”的渴望,全拧成了一股火,烧得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起刚才追丢了虚引印的感应,想起挥剑时魂力散乱的狼狈,想起夜里被噩梦惊醒的疲惫,这些事原本能咬牙扛过去,此刻却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只想发泄。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跟着,我早找到陨星戟了!”他指着九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怼。这话像把刀,九影的身子猛地一僵,冰蓝的尾鬃垂到地上,慢慢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住冰冷的骨壁,再没地方可退。它张了张嘴,想发出平时的低鸣,却只挤出一丝微弱的“呜呜”声,像被踩疼了的幼兽。
小洛还在吼,吼得嗓子发疼,吼得魂核里的刺痛更烈。他踢开身边的碎石,抓着断剑胡乱挥舞,剑刃砍在骨壁上,溅起细碎的骨粉,也震得他虎口发麻。地灭魂在魂核里疯了似的咆哮,戾性被侵蚀勾着,不仅没护着他,反而让他的脾气更燥,像头失控的凶兽。
直到他挥剑时没稳住,剑刃擦着九影的耳朵划过去,削断了几根冰蓝的鬃毛。九影吓得猛地缩起脖子,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不是怕剑,是怕眼前这个陌生的、满眼怒火的小洛。
那瞬间,魂核里像是有根弦断了。
小洛的动作突然僵住,举着剑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九影缩在角落的样子——耳朵耷拉着,尾鬃凌乱,腿上还沾着刚才被石子溅到的灰,冰蓝的毛里甚至能看到几根被吓掉的绒毛。这是从生泉就跟着他的九影,是会在他被偷袭时扑上来护着他、会在他轻生时咬着他袖口不放的九影,是他唯一的伴。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刚才的怒火像被泼了盆冷水,剩下的只有满心的慌乱和愧疚。侵蚀的恍惚还在,可那丝清醒的缝隙,足够让他看清自己刚才有多过分。
他慢慢放下剑,想往前走一步,九影却下意识地又缩了缩。
这一下,像巴掌打在小洛脸上。他停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只刚才挥开九影、指着它怒吼的手,此刻还在微微发颤。魂核里的灰丝还在钻动,呢喃声还在耳边绕,可他突然觉得,比侵蚀更疼的,是九影眼里的恐惧。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慢慢蹲下身,不敢再靠近,“我不是故意的……”
九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冰蓝的瞳仁里渐渐褪去了恐惧,又染上了之前的担忧。它犹豫了一下,慢慢挪着步子,凑到他面前,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像在说“我知道”。
小洛的眼眶突然发热。他伸出手,想摸一摸九影的头,又怕自己再失控,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它的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雾还在浓,侵蚀还在缠,神智依旧昏沉。可他知道,不能再任由自己被怒火控制——哪怕再疼、再烦躁,也不能把气撒在唯一护着他的九影身上。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魂核的刺痛和心里的愧疚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九影靠在他身边,冰蓝的尾鬃轻轻裹住他的手腕,像在给他取暖,也像在给他力量。
“我会好起来的……”他对着臂弯里的黑暗,也对着身边的九影,小声说,“一定……”
小洛蜷缩在骨壁的角落,怀里没揣虚引印,也没握断剑,只是空着双手,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刚才挥开九影时的触感,糙得像磨过碎石,连指尖都带着对自己的厌。
“会好起来的……”他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刚飘到嘴边就散了。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这话里的虚,像生泉里快冻住的薄冰,一戳就破。魂核里的钝痛没停过,灰丝像缠在心上的线,越收越紧,耳边的呢喃也没歇,只是从“跳下去”变成了“别挣扎了”,温柔得更让人绝望。
九影就趴在他三步外的地方,没再靠近。冰蓝的尾鬃蔫蔫地搭在地上,偶尔抬眼望他,瞳仁里的担忧像蒙了层雾。刚才小洛吼它的时候,它没躲;剑擦过耳朵的时候,它也没跑,可现在,它只是远远守着——像是知道小洛此刻连自己都怕,怕再失控伤了它。
小洛看着它,心里像被塞进了块冰。他想招手让九影过来,手指动了动,又缩了回去。万一呢?万一他再被侵蚀勾着发了疯,再对这唯一护着他的兽动了手,他该怎么原谅自己?不如就让它离远点,至少安全。
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魂核里灰丝蠕动的“嘶嘶”声。他想起刚离开生泉的时候,老李头塞给他草药,说“外面难,撑不住就回来”;想起老铁匠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陨星戟能护人”。那时他心里揣着的全是劲,觉得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路。
可现在呢?路没找到,反而被侵蚀缠得连神智都快保不住。虚引印在怀里压着,没了之前的温度,像块普通的骨片;断剑靠在骨壁上,豁口对着他,像在嘲笑他的狼狈。他连“找根源”的念头都淡了——连自己都快管不住了,还谈什么找根源?还谈什么陨星戟?
“心灰意冷”四个字,以前在生泉听猎户说过,那时不懂,觉得再难也能扛。现在才懂,不是扛不住疼,是扛不住“看不到头”的慌——侵蚀像没底的坑,他往下坠,却抓不到任何能往上爬的东西,连自己的手,都开始怀疑能不能握紧。
他往骨壁里缩了缩,想找点暖意,可骨壁的冷像吸进了骨髓,怎么都暖不热。眼前又开始晃,不是“完整的自己”,是生泉的晨雾,老李头在药炉边咳嗽,李寡妇在晒草药,连野狗都在脚边蹭。那画面太暖,暖得他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如回去吧……”一个念头冒出来,像藤蔓缠上心脏。回去生泉,哪怕再也找不到陨星戟,哪怕被人笑“没出息”,至少不用再受这侵蚀的罪,不用再怕自己失控伤人。
可这念头刚落,九影突然轻轻“呜”了一声,往他这边挪了挪,冰蓝的尾鬃扫过他的脚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