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绒鼠的小爪子踩在黑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串会引路的风铃。它跑两步就回头瞅小洛一眼，黑眼睛亮晶晶的，银白皮毛在昏暗中晃出点碎光，倒比那些黑树更像夜里的星。九影迷踪兽跟在后面，尾巴尖偶尔扫过银绒鼠的背，惹得小家伙吱地叫一声，跑得更欢了。
穿过一片缠满黑藤的乱石堆，前面突然开阔起来。不是空地，是片被黑晶簇围起来的小凹地，簇簇黑晶像凝固的墨色冰棱，从土里钻出，最高的有半人高，晶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连周围的黑树都绕着它们长，不敢近身。
而凹地中央，卧着块人头大的黑晶源。
它不像周围的晶簇那样带着棱角，倒像块被水流磨圆的墨玉，通体漆黑，却在深处藏着流动的光，像把被裹在黑布里的剑，锋芒藏得极深。黑晶源周围的黑土是干的，没有黑浆，连空气里的馊味都淡了，只剩种纯粹的沉，压得人胸口发闷，却又奇异地让人清醒。
“这就是根？”小洛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黑晶源，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开，像撞在层冰凉的气墙上。九影迷踪兽凑过去嗅了嗅，突然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两步——那力场里没有恶意，却带着种不容侵犯的硬，像块捂不热的寒铁。
引路的银绒鼠吱吱叫着，绕着黑晶源跑了两圈，然后用小爪子拍了拍晶面，又指了指周围的黑晶簇。小洛这才发现，那些晶簇的根须都扎向黑晶源，像无数条吸管，正从它身上汲取着什么，而每簇晶簇的尖端，都在往外渗着极细的黑气，顺着根须流进黑土里——原来整个黑森林的黑，都是从这黑晶源漫出去的。
“怪不得说不会认主。”小洛摸着下巴笑了。他试过引魂力去碰那气墙，刚探过去就被弹回，连地灭魂的暗纹都没起反应。这东西不像宇潭穴的力量那样会“认”人，它就像块天生的顽石，自顾自地散发着力量，不管你是善是恶、是强是弱，它都一视同仁地推开，既不馈赠，也不掠夺，只是存在着，像个没有感情的力场核心。
银绒鼠突然叼来块碎掉的黑晶簇，放在小洛面前。碎晶上的黑气已经散了，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质，像被抽走了魂。小洛捏起碎晶，又看了看中央的黑晶源，突然明白：银绒鼠带他来这儿，不是让他收服这东西，是让他看清楚——这黑晶源的力量虽强，却不是不可破，周围的晶簇就是它的“手脚”，碎了簇，黑力就弱一分。
“你们是想让我砸了它？”小洛对着银绒鼠挑眉。小家伙吱吱叫着，用爪子扒拉着黑晶簇的根须，那里的黑土最松，明显被反复刨过，露出底下晶簇与黑晶源相连的细脉，像条脆弱的银丝。
九影迷踪兽突然用头撞了撞他的胳膊，兽瞳里映着黑晶源深处流动的光。小洛能感觉到，那光里藏着股极纯的力，比宇潭穴的力量更沉，只是被这“黑”裹住了，才成了害人的东西。就像块蒙了尘的玉，不是玉本身坏了，是灰太厚。
“不认主也好。”小洛站起身，握紧断剑，“省得我还得跟它较劲认不认我。”他对着银绒鼠扬了扬下巴，“帮我盯着点，别让别的玩意儿来捣乱。”
银绒鼠立刻窜上旁边的黑晶簇，蹲在顶端，黑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活像个放哨的小哨兵。其他藏在暗处的银绒鼠也纷纷探出头，有的叼来蕨菜叶堆在他脚边，有的用爪子刨着黑晶簇的根须，像是在给他搭把手。
小洛深吸一口气，断剑上的蕨菜汁还在发着清凉的劲。他走到离黑晶源最近的一簇黑晶旁，剑尖对准那根细脉，没有犹豫，猛地劈了下去——
“铛！”
脆响在凹地里炸开，黑晶簇应声裂了道缝，渗在里面的黑气“嘶”地窜出来，却被周围银绒鼠身上的银光挡了回去，很快散在空气里。黑晶源深处的光晃了晃，像被惊动的沉睡者，周围的气墙似乎弱了半分。
“果然有用。”小洛笑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这黑森林的死寂里，原来藏着这么多活物在较劲，银绒鼠靠蕨菜活，靠智慧找破绽，比那些困在闪魂台的魂影实在多了。
黑晶源深处的光流得更急了，像被惊扰的河。那股沉劲顺着空气往魂核里钻，带着种蛊惑的甜——是纯粹的力，不含半分杂绪，比地灭魂的戾石更烈，比宇潭穴的光更沉，只要伸手去抓，哪怕只能沾到一丝，魂力都能暴涨半分。换做晚香楼那些修士，怕是早就红着眼扑上去，哪怕被气墙弹得魂脉开裂，也得啃下块晶屑来。
小洛却往后退了半步，断剑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被气墙弹开的麻。灵海深处的光稳得很，宇潭穴留下的暖、戾典煞的锐、生泉气的韧，像拧好的绳，再添进黑晶源这股沉劲，怕不是要把魂核撑裂。“够了。”他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在对黑晶源说话，“我的骨头承不住这么沉的力，硬塞，是跟自己过不去。”
银绒鼠从黑晶簇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面，黑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竟像是在懂他。小洛笑了，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你们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早就摸清了吧？这东西认不认主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力不该用来染黑林子。”
他见过太多被力量撑坏的人。戾典有个修士，为了抢块戾兽内丹，硬生生把魂脉扩到三倍宽，最后内丹的力没留住，自己先炸成了血雾。力量这东西，就像生泉的水，够灌田就行，非要把整条河都引到自家地里，只会淹了苗。黑晶源的力再诱人，不是他能接的，硬要认主，跟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两样，既是对力量的不敬，也是对自己的蠢。
“尊重它，也尊重我自己的能耐。”小洛举起断剑，这次没再劈向晶簇的细脉，而是对着黑晶源与地面相连的根部。那里的黑土最厚，却也最松，藏着无数条往林子里蔓延的黑丝，像毒藤的根。“你的力是你的，我不抢。但这些缠人的黑丝，留不得。”
银绒鼠们像是听懂了，突然集体窜到黑晶源周围，用小爪子疯狂刨着根部的黑土，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丝，那些丝一接触到银绒鼠的皮毛，就像被烫到般蜷缩起来，很快失去了光泽。
小洛的断剑落得很稳，每一下都劈在黑丝最密的地方，不碰黑晶源本身，只斩断那些往外蔓延的“毒根”。黑丝断裂时会爆出细微的黑气，却被银绒鼠们用银光裹住，散成无害的灰。他能感觉到，黑晶源深处的光流得越来越顺畅，像是被解开了束缚，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墙也渐渐软了，不再是冰冷的排斥，倒像种无声的注视。
“这样就好。”他喘着气停下，看了眼周围——被斩断的黑丝在地上蜷成灰，黑晶簇上的黑气散了大半，露出里面半透的晶质，连空气里的馊味都淡了，隐约透出点草木的清。黑晶源深处的光不再是藏着的，而是温和地漫出来，像初春化冻的溪，虽淡，却带着股活气。
银绒鼠们围上来，有的叼着蕨菜叶蹭他的手，有的蹲在黑晶源上，用脸颊轻轻蹭着晶面，像是在跟这东西和解。小洛知道，他没收服黑晶源，也没毁掉它，只是帮它斩断了那些害人的“手脚”，让它的力回归本相——不再是染黑森林的恶，只是一块沉在土里的力，像山底的矿，安静存在，却不再伤人。
这大概就是尊重。不是强取豪夺，不是跪拜臣服，是承认它的存在，也守住自己的边界。你有你的力，我有我的道，互不侵扰，却能在必要时，一起把缠人的麻烦解决掉。
小洛捡起脚边银绒鼠献来的白石，揣进怀里，转身往黑森林外走。九影迷踪兽跟在后面，尾鬃扫过的地方，黑叶竟透出点极淡的绿，像初春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