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的黑意正在退去。
走了没半里地,小洛就发现胳膊上的黑纹淡了,像被清水洗过的墨痕,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踩碎的黑叶里,竟掺着点极细的绿芽,嫩得能掐出水,沾在靴底,带着点湿润的活气。九影迷踪兽兴奋地用爪子扒拉着地面,刨出颗发黑的草籽,草籽壳裂开道缝,里面透出点鹅黄的芯。
“这就缓过来了?”小洛笑了,摸了摸鼻尖,蕨菜的清苦味还在,却混进了点草木的甜。他回头望了眼黑晶源所在的方向,那里的黑气已经散成淡雾,被风一吹就没了,露出的黑晶簇泛着半透的光,像被擦亮的墨玉。
地上躺着半截锈剑,剑刃卷得像块废铁,剑柄缠着腐烂的布条,看样式是花枝城修士常用的款。小洛踢了踢锈剑,剑下露出片发黑的骸骨,指骨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显然是死前想抓住什么,最后却被黑晶源的气墙弹得魂飞魄散。“又一个想捡便宜的。”他低声说,这林子里藏着的骸骨不止这一处,有的卡在黑树杈上,有的泡在干涸的黑浆池里,都是些被“捷径”勾住的魂。
他们大概也听说了黑森林里有大机缘,揣着抢来的法器、借来的魂力,想凭着一股子蛮劲闯到黑晶源前,以为伸手就能摘走力量,却连银绒鼠都能避开的黑浆池都没闯过,更别说看懂那“不认主”的硬气——哪有什么顺风车?黑晶源的力场早就在筛人,筛掉那些靠偷、靠抢、靠别人托举的,只留下能自己趟过黑浆、劈开黑树、看懂“尊重”二字的。
银绒鼠们跟在后面送了很远,最胖的那只叼来颗圆滚滚的红果,果皮上还沾着露水,塞到小洛手里就窜回林子,像在说“路上吃”。小洛咬了口红果,酸甜的汁溅在舌尖,突然想起生泉的老李头常说:“稻子长不高,别怪土不好,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天天去薅草。”
他见过太多想坐顺风车的人。花枝城的纨绔子弟,靠着家族的魂力护符闯戾典,结果被戾兽撕成碎片;晚香楼的修士,捧着紫裙女子给的“通神符”想硬闯宇潭穴,最后符碎魂散,连骨头都没剩下。他们总觉得“机缘”是天上掉的馅饼,却忘了能接住馅饼的,从来都是那些早早就磨利了爪子、蹲在树下等了半宿的人。
小洛攥紧手里的断剑,剑刃上还沾着黑晶簇的碎屑,却比来时更沉、更稳。这剑不是什么神兵,是他在地灭魂从戾兽窝里刨出来的废铁,自己敲敲打打磨了三个月,崩了无数个缺口,才成了现在的模样。就像他身上的伤,每道疤都记着一场硬仗,没有一道是靠别人替他挨的。
“想走捷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哼了声,脚下的绿芽越来越密,扎破黑土,冒出星星点点的嫩,“那还不如回生泉蹲田埂,至少种下去的稻子,不会骗你。”
九影迷踪兽突然窜到前面,对着一道刚裂开的石缝低吼。石缝里卡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借魂”二字,边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是那种靠掠夺他人魂力强行提升的邪物,想来它的主人也是想靠这东西硬闯黑晶源,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小洛捡起玉佩,随手扔进旁边的水坑,玉佩遇水就化了,散成股腥臭的黑气,被风卷着没了影。
“自己的路,得自己走。”他拍了拍九影迷踪兽的头,往森林外走去。阳光已经能穿透枝叶,在地上织出金斑,落在他的断剑上,映出地灭魂暗纹的微光,也映出他掌心的老茧——那是刨过地、劈过柴、握过剑的证明,比任何借来的力量都实在。
银绒鼠们停在林子边缘,对着他的背影吱吱叫,像在道别。小洛挥了挥手,没回头。他知道,黑晶源的力再好,也不如自己骨血里的劲可靠;别人的羡慕再真,也比不上自己踩实的脚印。
黑晶簇的光在小洛走远后,仍在轻轻颤动,像人平静后的呼吸。那些被斩断的黑丝残根在光里慢慢化为齑粉,露出的晶质越来越透,甚至能映出银绒鼠跑动的影子——这不是愤怒的震颤,是某种无声的共鸣,像山听到了踏实的脚步声,给出了回应。
它“记得”那些扑上来的人。有的带着谄媚的笑,试图用魂力讨好,指尖的光虚浮得像纸糊的;有的举着抢来的法器,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连握着武器的手都在抖,显然不是自己练出来的劲;还有的跪在晶簇前哭求,说自己“命苦”,该得这力量,却连眼前的黑浆池都不敢跨——这些人的魂力像散沙,碰不得,一触就碎,还想裹走它的力,简直是笑话。
可小洛不一样。他的魂力里带着土气,是生泉的泥、戾典的石、地灭魂的铁屑揉成的,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布。他劈向黑丝时,剑风里没有急功近利的锐,只有“该做就做”的稳,每一下都落在实处,像生泉老农挥锄头,不偏不倚,砸在该砸的根上。他说“不让闲人不劳而获”时,魂力的波动里带着股硬气,不是嫉妒,是恨那些走捷径的人坏了规矩——就像护着自家田的人,见不得偷稻子的,不是小气,是认“汗珠子换粮食”的理。
黑晶簇能“闻”到他魂里的风雨味。是地灭魂的戾煞刮过魂脉的疼,是生泉暴雨冲田时的急,是闪魂台魂影撕扯时的躁……这些风雨没把他的魂脉泡软,反倒像夯土,越砸越实。他的自信就藏在这夯土里,不是“我最强”的狂,是“我走过的路我认,我扛过的伤我接”的定,像棵扎在崖边的树,风再大,根也往石缝里钻,不晃。
银绒鼠们凑到晶簇旁,用脸颊蹭着透凉的晶面。它们“懂”这种定。以前也有修士想讨好它们,丢来再好的果子,眼神里也缺了点东西——小洛给它们蕨菜叶时,眼里没有“利用”,只有“搭个伙”的实在,就像他对待黑晶簇,不是“征服”,是“商量着来”。这种尊重,比任何谄媚的魂力都让人踏实。
黑晶簇深处的光流得更缓了,像终于找到合适河道的水。它开始往土里渗,不再是霸道的黑,是带着清润的力,顺着被斩断的黑丝残根往远处走,所过之处,黑土里钻出更多绿芽,连最粗的黑树干上,都爆出了点点青。这不是小洛强求的,是它自己愿意——对尊重它的人,对懂得“踏实”的人,它不吝啬给出回馈,像给勤恳的农人降下好雨。
远处,小洛的身影已经快走出黑森林,九影迷踪兽的尾鬃扫过新生的草叶,带起一串露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银。黑晶簇的光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慢走”。它知道,这人不会回头求它的力,就像他不会回头薅生泉的稻子——他要的从来不是现成的,是自己走出来的路,哪怕慢,哪怕累,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带着自己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