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黑树干上喘了半盏茶的功夫,鼻下的蕨菜汁渐渐发了效,胃里的翻腾总算压下去了,头晕也散了大半。小洛深吸一口气,虽然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馊味,但比起黑浆池边那股能熏穿脑壳的腥,已经算“清新”了——至少能闻出点草木的朽,而非纯粹的恶。
“还是外面的风舒坦。”他望着黑树林边缘的方向,那里的天光虽暗,却隐约透着点不属于这片黑的亮,像生泉傍晚的炊烟色。九影迷踪兽趴在他脚边,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黑土,扒出块埋在底下的白石,石面没被染黑,透着点干净的白,兽立刻用鼻尖把它拱到小洛面前,像献宝。
小洛捡起白石,指尖摩挲着石面的凉:“你也想出去啊?”兽“呜”了一声,用头蹭他的手腕,尾鬃扫过他胳膊上还没退去的黑纹,带着点委屈。
他把白石揣进怀里,目光重新落回黑森林深处。那股“必须解决”的劲又冒了上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使命,更像被地灭魂的戾石绊住脚时的本能:不把这破石头挪开,就走不了下一步。这黑森林也一样,源头不除,黑意就像附骨之疽,就算硬闯出去,身上的黑纹、魂里的滞涩,指不定哪天就成了要命的隐患。
“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小洛踢了踢脚边的黑叶,叶片碎成黑粉,“住一天都嫌折寿,更别说长期待着。”他想起生泉的竹屋,窗台上晒着的药草,老李头炖的灵米粥,连空气里都飘着活气;戾典的山洞虽冷,至少有星空可看,有幼兽的呼噜声可听。哪像这里,黑得连风都喘不过气,除了馊臭就是死寂,连九影迷踪兽的毛都黯淡了几分。
但抱怨归抱怨,脚还是诚实地往黑石的方向挪了挪。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蕨菜,又砸烂了些,多挤出些红汁,不仅抹在自己和兽的口鼻处,还在断剑的剑身上也涂了一层——刚才试过,这汁液能暂时挡住黑浆的邪味,说不定也能防着那股黑气往魂力里钻。
“走了,再去看看那破石头。”小洛拍了拍九影迷踪兽的屁股,兽立刻站起身,虽然还是有点怕那黑浆的味,却紧紧跟在他脚边,冰蓝兽瞳警惕地扫着四周。
往回走的路比刚才稳当多了。小洛刻意绕开黑浆池正前方,沿着黑树的阴影往左侧挪,眼睛死死盯着黑石的纹路——果然,左侧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比别处的纹路淡了近一半,边缘还带着点磨损的毛边,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过。
“找到了。”他心里一动,灵海深处的微光轻轻跳了跳。那磨损处的黑气明显比别处淡,连周围的黑浆冒泡都慢了半拍,像人的伤口,总比别处虚弱点。
风里的馊臭味又浓了些,胃里还是有点发紧,但小洛没再退。他握紧涂了蕨菜汁的断剑,指尖因为用力泛白,却带着股豁出去的劲:“管你是什么鬼东西,今天非得给你捅个窟窿不可。”
黑树的阴影里,那道晃动的影子快得像道黑闪电,贴着地面窜过,带起的黑叶簌簌落下,在地上扫出条极淡的痕。小洛心头一紧,刚才还觉得这林子死寂得连虫鸣都没有,怎么突然冒出来活物?
“阿九,跟上!”他低喝一声,九影迷踪兽立刻炸起尾鬃,冰蓝兽瞳在昏暗中亮得像探照灯,循着影子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爪子踩在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反倒衬得那影子的动静更隐蔽——它像是故意贴着黑树干移动,每一次晃动都和树影融为一体,若非刚才那瞬间的偏移,根本发现不了。
追了约莫十几步,小洛突然停住脚。地上的黑叶被踩出个浅坑,坑里留着个奇怪的脚印:不是兽爪的尖利,也不是人的脚掌,倒像片被压扁的蕨菜叶,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汁——是他刚才用来提神的那种蕨菜!
“这东西……吃蕨菜?”小洛皱眉,指尖捻起脚印边的碎屑,那暗红汁带着和蕨菜一样的清苦味,混在黑土的腥气里,竟不显得突兀。九影迷踪兽凑过来嗅了嗅,突然对着左前方的黑灌木丛低吼,尾鬃指向丛中露出的一角银白。
小洛猫着腰绕过去,拨开黑叶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跳——灌木丛里藏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通体银白,像团裹着月光的绒球,正抱着半片蕨菜叶啃得欢,听到动静,突然僵住,圆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瞪着他,耳朵尖微微发颤。
“这是……银绒鼠?”小洛认出这东西,戾典的药田见过,专吃毒草,皮毛能驱邪,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更奇的是,这银绒鼠的皮毛竟一点没被染黑,银白得发亮,连爪子沾的黑土都在慢慢褪去,像有层看不见的光在护着它。
银绒鼠见他没动,突然丢下蕨菜叶,转身往密林深处窜,跑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引路。小洛心头一动:这林子的黑连他都挡不住,这小东西却能干干净净地活着,说不定它知道黑源头的底细?
“跟上!”他对九影迷踪兽递个眼神,跟着银绒鼠往密林钻。这小东西跑得极快,专挑黑树稀疏的地方走,偶尔经过渗着黑汁的树干,也会敏捷地跳开,仿佛那黑汁烫脚。跑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黑树突然让开条窄路,路尽头竟是片藏在巨石后的空地,空地上长着一丛丛茂盛的蕨菜,红根银背,比别处的鲜活得多,而蕨菜丛中央,卧着十几只银绒鼠,都在低头啃食蕨叶,周围的黑意明显淡了几分。
“原来它们靠这个活。”小洛恍然大悟,蕨菜能挡黑浆的邪味,对银绒鼠来说大概就是解药。他刚想走近,最胖的那只银绒鼠突然抬起头,对着空地角落的黑石低吼,其他鼠也跟着躁动起来,纷纷往蕨菜丛深处钻。
小洛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那角落的黑石上刻着的纹路,竟比中央那棵主黑石的纹路更密,石底也有个小坑,坑底的黑浆已经干涸,只留着层发亮的黑壳,壳上沾着几根银白的毛——像是银绒鼠的同类被困死在了这里。
“你们也在跟这黑东西较劲?”小洛蹲下身,慢慢伸出手,掌心里放着片刚摘的蕨菜叶。最开始那只银绒鼠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叼走菜叶,嚼了两口,突然对着主黑石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往密林深处窜去,这次没再回头,像是在说“往那边去”。
九影迷踪兽突然低吟一声,用头蹭他的手背,兽瞳里映着银绒鼠消失的方向——那里的黑树虽密,却有一道极淡的光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扫过,直指中央黑石的左侧,也就是他刚才发现纹路磨损的地方。
小洛握紧断剑,突然明白了。这银绒鼠不是普通的生物,它们靠蕨菜抵抗黑意,世世代代住在这林子里,早就摸清了黑源头的弱点。刚才的晃动不是偶然,是它们在引他来找这处破绽。
“谢了啊,小家伙。”他对着银绒鼠消失的方向笑了笑,转身往中央黑石走,脚步比刚才更稳。有这些活物帮忙指路,这黑源头的命,怕是长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