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女子的脸时,他愣了愣。她的眉眼很淡,却在眉心处有颗极小的痣,像被鸝鸟的尾羽轻轻点过。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里总浮动着点细碎的金,像盛着揉碎的星子——和他在光河里见过的,那些光团生灵的眼睛,一模一样。
“怕?”小洛挑眉,指尖离开了星陨阵青石,“这里的暗,还没冷院的雪深。”
女子笑了笑,笑意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纹。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扫过的地方,石缝里竟钻出两株细弱的青草,顶着露珠,在瘴气里微微摇晃。“冷院的雪,会化。这里的暗……”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灵技罗盘方向,声音低了些,“好像永远化不了。”
小洛没接话,探息术已经回来了,带回的信息让他心头一震——这女子的光里,藏着半片鸝鸟的羽骨,正是他之前从灵枢穴里拔出来的那半片。骨头上还留着他悬力的痕迹,此刻正与她的气息缠绕,发出极轻的嗡鸣。
“你是……”
“他们叫我阿鸝。”女子抬手,指尖拂过眉心的痣,那里的金芒亮了亮,“不是刻在箭上的那个字,是……最后那只灰羽鸝鸟,留下的一点念想。”
小洛瞳孔微缩。灰羽鸝鸟,那个用喙尖嵌在灵枢穴里,直到最后都不肯松开的生灵。
阿鸝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里正揣着那半片喙尖和“繁”字碎玉。“你带走了它们,却没带走记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你好像……总能把不想记的,丢开。”
“记着没用的东西,太累。”小洛直言,“圣灵城的光,阎罗殿的暗,都一样。”
阿鸝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掌心浮出一片极淡的鹅黄——正是小洛离开时,在甬道口熄灭的那点光。光团在她掌心轻轻跳动,像颗不肯死心的星。“可总有东西,是该记着的。”她把光团往前递了递,“比如……它们曾努力过。”
光团飘到小洛面前,他能感觉到里面裹着的倔强,像灰羽鸝鸟最后啄向地脉的力道。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点鹅黄在瘴气里明明灭灭。
“记着,然后呢?”他问,“能让圣灵城回来?还是能让怨魂变成光?”
阿鸝的光团颤了颤,像被问住了。她的眼神暗了暗,眉心的痣也失去了金芒。“我不知道。”她轻声说,“可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云雾又浓了些,漫过两人的脚踝。小洛看着阿鸝素裙上的金黄碎屑被雾打湿,慢慢晕开,像幅被水浸了的画。他忽然想起羽魂的话,“有些结,本就不该解”,或许这女子,就是阎罗森殿最后一个没解开的结。
“你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小洛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些,“光团生灵的余息,不该困在这烂地。”
阿鸝的光团突然亮了亮,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我想请你……带一样东西出去。”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不是记忆,不是念想,是……圣灵城最后一点‘生’的气。”
她抬手,光团散开,露出里面一粒极小的种子,通体金黄,像被晨露浸过的鸝鸟卵。种子落在小洛掌心,带着点微麻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
“灵枢泉边的共生草籽。”阿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它在暗里活不了,可若能见到真正的光……或许能长出点什么。”
小洛握紧掌心的草籽,那点微麻的痒顺着经脉往上爬,竟让右臂的伤口都轻了些。他看着阿鸝的身影在雾里渐渐变淡,像要重新融进这森殿的暗。
“你不一起走?”
阿鸝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眉眼间的笑意带着释然。“我是这里的债,该留着。”
她的身影彻底散了,化作无数金黄的碎屑,飘进云雾里,像给这暗地撒了把星。只有那两株石缝里的青草还在,顶着露珠,在瘴气里倔强地绿着。
小洛站在高地上,掌心的草籽微微发烫。云雾流动,远处的瘴气与天光依旧在交界,像永远没个尽头的拉扯。
他低头看了看那粒种子,忽然笑了。
记不记的,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但带着点“生”的气走,好像也不错。
九影迷踪兽低啸一声,蹭了蹭他的手背。小洛将草籽揣进怀里,贴着那半片喙尖和碎玉,转身往高地外走去。
云雾在身后合拢,像从未有人来过。只有那两株青草,还在石缝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绿得格外认真。
云雾里的瘴气似乎被阿鸝的话染得更沉了,她素裙上的金黄碎屑抖了抖,像想起了什么,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以前啊……”她的声音飘得很远,像从圣灵城的风里钻出来的,“灵枢泉边的石凳上,总坐着对老夫妻。老爷子每天天不亮就去采晨露,给老伴儿润嗓子——她年轻时为了护泉,喊哑了喉咙。老太太就坐在那儿,给他缝补被荆棘勾破的袖口,一坐就是一辈子。”
她顿了顿,眉心的痣亮了亮,像是映出了那时的光:“还有光团生灵,它们一生只认一个伴。若是其中一个散了,另一个就守在它消散的地方,直到自己也变成光屑,融进土里。连鸝鸟都知道,选定了一棵槐树筑巢,就再也不会挪窝,哪怕树枯了,也守着树桩鸣到最后一声。”
小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云雾里浮出几个魂体的影子。一个穿着华服的魂正在对另一个魂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像在许诺,可转身就去拉扯第三个魂的衣袖,眉眼间的殷勤假得像贴上去的画。那被许诺的魂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转身去缠上别的魂,仿佛刚才的“专一”只是场随口的戏。
“你看。”阿鸝的声音发涩,指尖指向那些魂体,“他们把‘喜欢’挂在嘴边,像扔石子儿似的,见谁都能抛过去。今天对这个说‘非你不可’,明天就能对那个说‘生死相依’,最后连自己都记不清说过多少遍。”
她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鹅黄光屑,那些光屑在瘴气里颤巍巍的,像在发抖:“圣灵城的感情是根藤,缠上了就往深处钻,连着骨,带着血;现在呢?是浮萍,风一吹就飘走了,连个水纹都留不下。”
“所以你觉得,血月是惩罚?”小洛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阿鸝抬眼望他,瞳孔里的金星暗了暗:“不是吗?连天地都看不下去了,才降了血月,毁了城,把这些人困在这儿,让他们对着自己的虚情假意打转,日夜听着自己说过的谎。”
小洛没说话,想起灵技罗盘上的“共生”碑。那碑上的刻痕很深,显然是被人用手一遍遍摩挲过的,刻痕里还留着点极淡的暖——那是真正的感情留下的温度,和阿鸝身上的气息很像。
“或许不是上天的惩罚。”他忽然说,目光落在那些互相拉扯的魂体上,“是他们自己把‘情’熬成了毒,又自己喝了下去。”
就像有人把甜泉的水掺了脏东西,喝坏了肚子,却怨泉不够甜。
阿鸝愣住了,眉心的痣闪了闪,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她望着那些魂体,看着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推诿,看着他们把“喜欢”说成武器,把“陪伴”当成交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云雾又浓了些,快要遮住她的身影。阿鸝抬手,将掌心最后一点鹅黄光屑往小洛怀里送——那光屑落在他揣着草籽的地方,轻轻一撞,草籽突然发出极轻的“啵”声,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越来越淡,身影在雾里渐渐透明,“是他们自己选的……”
最后一眼,她望了望圣灵城曾经的方向,像在与那段“藤缠骨”的岁月告别。身影彻底散成金黄的碎屑,飘进云雾里,有的落在石缝里的青草上,有的融进小洛怀里的草籽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只有那两株青草,突然长高了半寸,叶片上的露珠映着天光,亮得像泪。
小洛摸了摸怀里的草籽,那里正传来细微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扎根。他抬头望向云雾深处,那些魂体还在互相拉扯,谎言像瘴气一样弥漫。
或许阿鸝说得对,圣灵城的感情很珍贵。
但更珍贵的是,别让自己把它熬成毒。
他转身往高地外走去,九影迷踪兽跟在身后,蹄子踩过的地方,又有几株细草破土而出,在瘴气里,绿得很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