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低头拨了拨怀里的草籽,那点破土的暖意透过布料传来,像颗刚醒的芽。他望着阿鸝消散的方向,嘴角勾了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了然。
“正常得很。”他对着空荡的云雾说,声音被风扯得很散,“你们觉得‘专一’是天经地义,可对有些人来说,感情本就是块能挪的石头,想垫脚就垫脚,想扔就扔。”
九影迷踪兽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腕,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那些还在互相拉扯的魂体。小洛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那些魂体的怨怼里,其实藏着点滑稽——明明是自己先把感情当幌子,却又在被人糊弄时跳脚,像群抢不到糖又不肯承认的孩子。
“你看啊,”他屈起指节,敲了敲身边的断岩,“圣灵城时,大家捧着‘专一’当宝,是因为那时候的‘情’能换东西——能换灵枢泉的暖,能换光团生灵的护,能换一城的安稳。后来呢?城要塌了,宝不值钱了,自然就有人想换点别的,比如多结个伴,多攒点力,哪怕是假的,也能壮壮胆。”
他顿了顿,指尖捻起片被风吹来的魂体碎屑,那碎屑里还裹着句没说完的“我爱你”,轻飘飘的,一捏就散了。“所以啊,不是感情变了,是他们觉得‘薄情’更划算。就像做生意,哪个利大,就往哪凑。”
至于“诞生生命”,小洛更是觉得没什么可稀奇的。冷院的老医师说过,草木无性也能抽芽,生灵繁衍生息,本就不止“情”这一条路。这里的人用谎言、用算计凑在一起,生生死死,不过是换了种活法,谈不上对与错,只关乎“选”。
“每个人都有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波澜,“第一个用感情当幌子的人,第一个接受幌子的人,第一个见怪不怪的人……就像缠骨藤,不是一根能爬满整座城的,是无数根凑在一起,才把光都遮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高地外走。那两株石缝里的青草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却没倒。草叶上的露珠滚落,砸在地上,竟洇出一小片极淡的绿,像在悄悄蔓延。
“所以啊,”小洛头也不回地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片土地告别,“别怨天,别怨地,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觉得,这样挺好。”
九影迷踪兽紧随其后,蹄声踏过那片洇绿的地,没留下半点痕迹。云雾重新合拢,将高地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那些魂体还在互相拉扯,谎言像瘴气一样,浓得化不开。
而小洛怀里的草籽,又动了动,这次的暖意更明显了些,像在说:
就算这样,也还是能长出点什么的。
阿鸝的声音像被冻住的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碎裂的颤。她飘在云雾里,素裙被瘴气浸得发沉,指尖指向灵枢泉的方向——那里的雾气最浓,隐约能看见无数魂体的影子在盘旋,有的撞向泉边的断碑,有的往缠骨藤里钻,动作决绝得像在扑向解脱。
“你见过吗?”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血月还没来时,就有人撑不住了。”
光团在她掌心重新亮起,映出更清晰的画面: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曾在灵枢泉边对一个绣娘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却被权贵胁迫,娶了别家女子。绣娘在泉边等了三年,最后抱着那方没绣完的鸳鸯帕,一头撞在了“共生”碑上,血溅在碑上的“共”字上,像给那字剜了块肉。书生得知后,也在同一个地方自尽了,魂体缠着绣娘的魂,却连句“对不起”都不敢说,只在碑前打转,日复一日。
“还有光团生灵,”阿鸝的光团抖得厉害,“一对伴儿里,一个被人抓去做了宠物,另一个找不到,就在曾经约定的槐树下,一点点散成光屑,连挣扎都没有。”
她望着那些往缠骨藤里钻的魂体,那些魂体脸上没有恨,只有种麻木的累,像被无形的线缠得喘不过气。“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怕活着。怕见着曾经的誓言,怕听着别人的谎言,怕自己也变成那个用感情当幌子的人。”
瘴气里突然传来鸝鸟的悲鸣,不是活物的声,是魂体残留的回响。阿鸝说:“最后那批鸝鸟,一半死在护城的箭下,一半死在自己的喙下——它们看见太多人用‘喜欢’互相残杀,觉得这城已经不配它们守护了。”
越来越多的魂体选择自尽,尸体堆在灵枢泉边,堵住了泉眼,地脉的暖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冷的。腐烂的尸气混着怨魂的戾气,引来了更多浊气,像滚雪球似的,把圣灵城一点点拖进了暗里。
“所以阎罗森殿不是一天成的,”阿鸝的光团渐渐暗下去,像快要熄灭的烛,“是一个接一个的‘撑不住’,一块接一块的‘碎掉’,最后把光挤走了,把暗留下来了。”
她最后看了小洛一眼,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种深不见底的无奈。“你说这是他们自己选的,或许吧。可被漩涡卷着的人,有时连‘不选’的力气都没有。”
话音落时,她的身影彻底融进了云雾,连那点鹅黄的光都没留下。只有灵枢泉方向的瘴气更浓了,隐约传来魂体自尽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在为圣灵城敲最后的丧钟。
小洛站在高地上,怀里的草籽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发抖。他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第一次觉得,这阎罗森殿的暗,不止是贪和懒,还有太多被感情漩涡碾碎的疼。
风从断戟山吹来,带着点草木的清气,却吹不散那片雾。小洛摸了摸怀里的草籽,那里的暖意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像在说:
哪怕疼成这样,也还是有东西想活着。
风卷着瘴气掠过断岩,小洛低头看了看掌心——刚才阿鸝消散时,一点金黄的光屑落在上面,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在试探他的心意。
“献出感情?”他嗤笑一声,指尖在光屑上轻轻一弹,那点光便飘进雾里,散了,“感情又不是路边的石头,想献就能献的。”
九影迷踪兽低啸一声,用头蹭他的手背,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魂体自尽的残影,像在问“真的不管吗”。小洛拍了拍兽的颈侧,目光落在怀里的草籽上,那里的暖意很稳,不疾不徐,像冷院雪地里偷偷拱土的芽,只凭自己的劲生长。
“冷院的老医师说过,救病救不了命。”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的人宁愿喝毒药,你把解药递到他嘴边,他也会打翻。”
他想起阿鸝说的那些自尽的魂体,想起他们被感情漩涡卷碎的疼。可疼归疼,路是自己选的——选了用谎言当盾牌,选了用薄情当武器,最后被自己的选择刺死,怨得了谁?圣灵城的“专一”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人捧着真心护出来的,现在他们自己把真心摔了,凭什么要别人捡起来,替他们粘好?
“我不是滥好人。”小洛重申,语气里没什么波澜,“我的感情,要给值得的人,值得的事。比如老医师临终前攥着的那半张药方,比如九影迷踪兽跟着我闯过的那些缝隙,比如……”他摸了摸怀里的草籽,“这颗想活下去的籽。”
至于阎罗森殿回不回得来,圣灵城复不复得,那是这里的人该操心的事。他是个过客,带不走这里的暗,也没必要把自己的光赔进去。
云雾里突然传来“共生”碑碎裂的轻响,像是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小洛没有回头,只是拍了拍九影迷踪兽:“走了。”
兽蹄踏过石砾,朝着天光的方向去。怀里的草籽又动了动,这次带着点雀跃的劲,像是在为他的决定叫好。小洛忽然觉得,或许阿鸝留下这颗籽,不是为了让他救这座城,是为了告诉他:就算没人献真心,这地底下,也总有不肯烂掉的东西。
风越来越清,身后的瘴气被甩得越来越远。小洛望着断戟山的轮廓,那里有星子的痕迹在等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至于阎罗森殿的死活?
那是他们自己的账,该自己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