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断戟山的碎石子,打在靴底噼啪作响。小洛靠在块风化的巨石上,右臂的布带又渗了血,他却只是歪着头,看着远处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山尖,眼神散淡得像在看幅无关紧要的画。
“圣灵城变阎罗殿……”他扯了扯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枯草,“说白了,不就是从亮处跌进暗处么。”
九影迷踪兽趴在他脚边,冰蓝色的瞳孔转了转,像是在回想他刚才在光河里看见的画面。小洛低头拍了拍兽的脑袋,忽然笑了:“你忘了?我在冷院那会儿,整个冬天就只有半筐冻硬的窝头,雪下得能埋了门槛,连老医师的药炉都三天才烧一次火——那地方,跟深渊也差不离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断戟山掉进暗脉,悬力耗尽,被迷幻兽的毒液蚀得指尖发麻,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面破鼓。那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却硬是咬着牙,顺着岩壁的潮气爬了三天三夜,爬出来时,半边身子的皮肉都黏在了石头上。
还有那些穿越的缝隙,有时掉进燃烧的沙漠,脚下是滚烫的沙,头顶是能烤化骨头的日头;有时落在冰封的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睫毛上结的霜能戳进眼里。那些地方,哪一个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低谷?
“黑暗这东西,我熟。”小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掉木头的纹路,“它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冷了点,疼了点,让人容易慌。但你要是熬过去了,再回头看,也就那样。”
圣灵城的光再暖,跌进暗里也不过是换了种活法。就像他从冷院的雪地里走出来,从断戟山的暗脉里爬出来,从无数个陌生世界的缝隙里闯出来——光也好,暗也罢,说到底,都是脚下的路。
他想起那些在阎罗森殿里打转的魂体,他们惋惜圣灵城的逝去,憎恨如今的黑暗,却忘了自己也曾站在光里。可小洛不会,他早就明白,光留不住,暗也躲不掉,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在暗里烂掉。
“所以啊,”小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右臂的疼还在隐隐作祟,却像是在给他鼓劲,“它变它的,我走我的。深渊我都蹚过了,还怕这区区一座烂城?”
九影迷踪兽低啸一声,轻快地跃起,膜翼展开,带着风的味道。小洛翻身跃上兽背,目光投向断戟山深处,那里有他要找的星子痕迹,有他还没走完的路。
身后的阎罗森殿早已被云雾彻底吞没,连那点倔强的鹅黄光都没了影。小洛没有回头。
反正黑暗他见得多了。
反正他总能从里面走出来。
兽蹄踏过碎石,朝着更深的山雾里去,蹄声清脆,像在敲碎所有关于“黑暗”的恐惧。
九影迷踪兽的蹄子踩在块松动的石片上,发出“咔”的轻响,像在附和他心里的话。小洛低头摸了摸腕间的血痕,那里的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还留着点微麻的触感——那是羽魂最后消散时留下的,像在说“选了,就认”。
他想起刚进阎罗森殿时,明知里面有怨魂有杀阵,却还是踏了进去,那时心里不是没掂量过后果,只是觉得“该去看看”。就像当年在冷院,老医师让他别碰那株带毒的星草,他偏要摘,结果肿了半只手,疼得半夜睡不着,也只是咬着牙用雪水敷,没哼过一声。
“选了,就没什么可怨的。”小洛轻声说,指尖捻起片被风吹来的枯叶,叶边卷得厉害,像被揉过的纸。他随手把叶子丢进风里,“难不难堪,都是自己捡的。圣灵城选了贪,就成了阎罗殿;我选了进来,就认了这满身血和忘不掉的烂摊子。”
九影迷踪兽用头蹭了蹭他的膝盖,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没有同情,只有了然。它们一起闯过太多地方了——断戟山暗脉里选错路,困了三天;穿越到沙漠时,错信了海市蜃楼,差点渴死。每次都是自己选的,每次都得自己扛,难堪吗?当然。可咽下去了,第二天照样能走。
“就像吞药。”小洛忽然笑了,想起冷院那些苦得能涩掉舌头的汤药,“再难咽,也得往下顺,不然病好不了,路也走不动。”
风从断戟山深处吹来,带着股熟悉的、混合着悬力与草木的气息。小洛抬头望去,远处的山尖刺破云层,露出点青灰色的棱,像在告诉他:路还长着呢,别停在这儿嚼那点难堪。
他拍了拍九影迷踪兽的颈侧,兽蹄立刻踏稳了步子,朝着山尖的方向走去。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这次选择的代价,但掌心的星陨阵青石却暖得踏实,那是他从阎罗森殿带出来的,带着点光的余温。
没什么大不了的。
选了,认了,咽了。
然后,接着走。
蹄声渐远,身后的云雾彻底盖住了阎罗森殿的方向,像把所有的难堪都裹进了雾里。小洛的背影在山风里越来越小,却一步比一步稳。
云雾像化不开的棉絮,漫过脚边的断岩,带着森殿特有的湿冷,往衣领里钻。小洛站在那块被风雨蚀得坑洼的高地上,望着远处瘴气与天光交界的地方——那里的云总在流动,像无数魂体在挣扎,又像圣灵城残存的光在喘息。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声,是布料擦过石砾的窸窣。
“你好像……并不怕这里。”
女声很轻,像冰棱落在玉盘上,清冽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怕惊扰了什么。小洛没回头,指尖却悄悄触到了腰间的星陨阵青石,石面的星纹微微发烫——探息术已经放了出去,绕到身后三尺的地方,撞上一片极淡的光。
那光里裹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裙,裙摆沾着点金黄的碎屑,像鸝鸟的羽粉。她的气息很干净,干净得与这森殿的瘴气格格不入,却又带着种熟悉的、属于圣灵城的暖,像光河里那些会唱歌的花。
九影迷踪兽低伏在小洛脚边,膜翼半张,冰蓝色的瞳孔盯着那身影,没有敌意,反而带着点困惑,像是在辨认什么。
小洛这才缓缓转过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