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笑声还在山路上荡着尾音,脚底却突然踩到一片软得发腻的腐叶。小洛的笑声顿住,低头看时,脚下的土是深褐近黑的,连刚踩碎的落叶都泛着油亮的乌光,像浸过墨。
抬眼望去,前面的林子像被泼了一整桶浓墨。树干是炭黑的,纹路深得像被刀剜过,渗出些粘稠的黑汁,顺着树皮往下淌,在树根积成小小的黑洼;树叶是哑光的黑,形状像被揉皱的铁皮,层层叠叠压着,把天光滤得只剩点灰扑扑的影,连风穿过去都带着股沉闷的“沙沙”声,像无数只黑虫在振翅。
“这林子……”小洛咂了咂嘴,刚在峰顶攒的那点轻快,被这片黑压得淡了些。他伸手碰了碰身边的黑树,树皮硬得像块冷铁,指尖沾了点细滑的黑粉,捻开时竟带着股淡淡的腥,不像草木的腐,倒像某种兽类的血干了的味。
九影迷踪兽的尾鬃早就绷直了,冰蓝兽瞳在昏暗里亮得格外扎眼,鼻尖凑近地面嗅了嗅,突然低低吼了一声,往小洛身后缩了缩——它闻到了魂力的波动,不是宇潭穴的清透,也不是闪魂台的怨毒,是种黏糊糊的沉,像沼泽底的黑泥,缠在每片黑叶、每寸黑土里,说不出的诡异。
小洛的笑声彻底歇了,握紧断剑往林子里走了两步。黑树叶的阴影落下来,竟在他手背上投下些细碎的黑斑,像沾了墨点,擦了两把才淡去。“连光都吞啊。”他低声说,灵海深处那点宇潭穴留下的微光轻轻跳了跳,像在预警。
走了没半盏茶的功夫,四周已经黑得辨不清方向。头顶的黑叶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偶尔漏下的天光也变成了灰紫色,照在地上,把黑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只蜷着的手。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浓,混着腐叶的霉,吸进肺里都觉得发沉。
“有点意思。”小洛却突然笑了,不是刚才的欢脱,是带着点探究的锐。他见过生泉的绿、戾典的灰、花枝城的艳,还是头回见这么彻底的黑——黑得坦荡,黑得连点掩饰都没有,倒比那些藏着算计的地方实在。
他弯腰捡起片完整的黑叶,叶片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摸上去却软得像薄皮,对着漏下的微光看时,叶肉里竟嵌着极细的银线,像凝固的魂丝。“这黑不是天生的。”小洛指尖碾过银线,“是被什么东西缠得久了,连草木都染透了。”
九影迷踪兽突然往左侧窜了两步,对着一丛矮黑灌丛低吼。小洛跟上,看见灌丛下的黑土里,埋着半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形状像剑鞘的碎片,上面沾的黑泥里,混着点暗红的渣,像干涸的血。
“有人来过。”他蹲下身,用断剑拨开黑土,铁片下面露出更多细碎的骨渣,都被黑泥浸得发乌,“还没走出去。”
风突然紧了紧,黑树叶“哗啦”响了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树顶上跑。小洛猛地抬头,只看见晃动的黑影,快得像道黑闪电,瞬间没入更深的林子。九影迷踪兽炸起尾鬃,幻境雾“腾”地铺开,却被黑树叶吞了大半,只在眼前留下片模糊的白。
“跑这么快?”小洛挑眉,非但没怕,眼里反倒亮了些。他最不怕的就是藏着的东西——沼泽的手、闪魂台的魂,不都是藏着掖着,最后被他撞破了底细?这黑树林的黑再浓,底下藏的总不外乎是些想害人的玩意儿,或是些被困住的可怜虫。
他拍了拍九影迷踪兽的头,往黑影消失的方向走去:“怕了?”
兽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不服输的低吼,反倒抢在他前面探路。小洛笑了,握紧断剑跟上,黑靴踩在黑叶上,发出“咯吱”的响,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灵海深处的微光始终亮着,像颗小星辰,照着他辨清脚下的路。他知道,这片黑树林不过是又一道坎,跟沼泽、跟闪魂台没什么两样。黑得再凶,也挡不住想往前走的脚;藏得再深,也有被剑劈开的一天。
笑声是没了,但嘴角的弧度还在。小洛的身影渐渐融进更深的黑里,只有断剑偶尔反光,和九影迷踪兽冰蓝的兽瞳,在这片黑压压的林子里,亮着点不肯被吞掉的光。
黑意是顺着毛孔往里钻的。
起初只是脚踝沾了点黑泥,小洛没在意,可走了半里地,低头看时,手背竟泛着乌青,像被墨浸了半透。他摸了摸脸颊,指尖蹭下点黑粉,连睫毛上都落了层细黑,眨眨眼,视线里的黑树林更浓了些。连九影迷踪兽的冰蓝兽瞳,都蒙上了层灰黑,像被雾气罩着,看得它焦躁地用爪子扒拉地面,黑土被刨出坑,露出底下更稠的黑浆。
“这玩意还能渗进魂里。”小洛皱眉,灵海深处的微光晃了晃,像烛火被风吹得发颤。他能感觉到,那黑意不仅染了皮肉,连魂力流转都慢了半分,带着种粘稠的滞涩,像生泉的泥浆灌进了经脉。
前面的小溪横在路中间,宽不过丈余,水却是纯黑的,静得像块凝固的墨玉。水面上漂着些细碎的黑叶,一动不动,连风过都掀不起涟漪。小洛蹲下身,用断剑的剑尖轻点水面,“咚”的一声,剑刃没入半寸,抽出来时,上面裹着层滑腻的黑膜,闻着有股铁锈混着腐草的怪味,用指腹一捻,竟像油脂般化开,在指尖留下洗不掉的黑斑。
“喝一口怕是直接成黑炭了。”他嗤笑一声,却没起身,盯着溪水往上游望。水流虽静,却能看出极缓的流向,源头该在林子深处,那里的黑树长得更密,树干渗出的黑汁也更浓,连空气都比别处沉,像压着块无形的黑石头。
九影迷踪兽突然对着上游低吼,尾鬃扫过地面,带起的黑土簌簌落下,在地上拼出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它的直觉比小洛更敏锐,能感觉到上游那股“黑源头”的凶,像藏在暗处的戾兽,正盯着他们淌口水。
“找的就是它。”小洛站起身,断剑在手里转了个圈,黑膜被剑风刮掉,露出底下的寒光。他想起生泉的老李头说过,庄稼地里长了毒草,光拔草没用,得把根刨出来,不然雨一浇又疯长。这黑树林的黑,就像地里的毒根,渗进土,浸进水里,连风都带着毒,不把源头揪出来,别说恢复绿色,怕是再走深点,连灵海的光都得被染黑。
往上游走的路更难走。黑树的枝干开始往路中间挤,像故意拦路,枝桠上挂着些发黑的兽骨,有的还缠着半片破烂的衣袍,看得九影迷踪兽毛发倒竖。空气里的黑意越来越浓,小洛的胳膊上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黑纹,顺着血管往上爬,像要钻进魂核。
“急什么,”他拍了拍手臂上的黑纹,灵海的微光突然亮了亮,黑纹竟退了半分,“你们这些黑东西,也就是看着吓人。真要是没破绽,这林子早该连风都进不来了。”
果然,又走了百十来步,前面的黑树突然稀疏了些,露出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竖着块丈高的黑石,石面光滑得像镜子,却不反光,只吸光,把周围的黑意都往石身聚,石底的黑浆汇成个小池,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每冒一个泡,就有一缕更浓的黑气飘出,钻进周围的黑树里。
“找到了。”小洛的眼睛亮了,那黑石上刻着些扭曲的纹路,像无数只手在抓挠,正是这些纹路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黑——不是天然的恶,是人为刻上去的东西,把什么脏东西封在了石里,又让它的恶顺着黑浆、黑气,染透了整座林子。
九影迷踪兽对着黑石炸毛,幻境雾“腾”地铺开,却被黑石吸去大半,看得小洛心头一沉:这源头比他想的更凶。但他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两步,断剑指着黑石上的纹路,声音在黑林里撞出回声:“藏在石头里搞鬼,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出来,看看是你这黑东西厉害,还是我手里的剑硬。”石底的黑浆突然翻涌得更急,黑石上的纹路亮起红光,像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