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黑森林的那一刻,阳光像泼下来的金,砸在肩头时带着点烫。小洛抬手挡了挡,指缝里漏下的光落在新生的草叶上,绿得晃眼。身后的黑森林已经泛出层淡淡的青,风里飘着银绒鼠送的红果甜味,还有黑晶簇散出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沉光——那道“被看”的感觉还在,像有人站在林子深处望着他,带着点了然的静。
“看就看吧。”他扯了扯嘴角,把断剑往背上一甩,剑穗扫过腰间的戾典符牌,发出细碎的响。被看透又如何?他的路又不是走给“看客”看的。地灭魂时被戾石盯着疼,闪魂台时被魂影盯着笑,不都扛过来了?比起被看,更怕的是自己晃了神,忘了当初为什么要举起剑。
九影迷踪兽在前面蹦跳着,踩过刚冒头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飞起来,沾在它冰蓝的尾鬃上。小洛跟着兽的脚印走,忽然想起银绒鼠引路时的机灵,黑晶簇颤动时的沉,还有宇潭穴里那道身影的亮——这些算不算“指引”?像生泉的雨,戾典的星,说不清楚来源,却在某个瞬间推了他一把。
可真要问“指引是什么”,他答不上来。银绒鼠没告诉他该劈哪簇黑晶,黑晶簇没说清碎了晶簇会怎样,宇潭穴也没预告过魂核会发烫。它们像些藏在风里的话,没头没尾,却让他在举剑时多了点笃定。
“或许本就不该知道。”小洛弯腰摘了朵黄色的小野花,别在九影迷踪兽的耳后。兽晃了晃脑袋,野花却没掉,反倒引得几只蜜蜂嗡嗡飞来,绕着花打圈。他想起老李头种稻,从不问“今年会不会涝”,只知道“该插秧时就得弯腰”;戾典的老修士对抗戾煞,也没想过“能不能活”,只觉得“药田不能毁”。
那些“不被知晓的指引”,大概就是这股“该做就做”的劲。像种子落进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却还是要往下扎;像溪水撞上石头,不知道能不能绕过去,却还是要往前流。结果藏在风里,可动起来的瞬间,就已经握着希望了。
前面的路拐了个弯,露出片开阔的河滩,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九影迷踪兽兴奋地冲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小洛的裤脚,带着点凉丝丝的甜。他蹲在河边洗手,水里的影子晃了晃,还是那个带着疤、握着剑的自己,眼神比来时更亮。
“管它指引藏在哪呢。”小洛对着水面的影子笑了,“往前走就是了。”
风掠过河滩,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草木的香。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新的林子、新的坎,说不定还有新的“看客”。但那又怎样?他手里的剑是自己磨的,脚下的路是自己踩的,心里的劲是自己攒的。哪怕结果藏在云里,只要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踏实,就不算错。
九影迷踪兽叼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把鱼丢在小洛面前,尾巴摇得欢。小洛捡起鱼,对着兽扬了扬:“今晚烤着吃?”
兽立刻蹦起来,用头蹭他的膝盖,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滩上,像两道往远处走的箭头。指引或许在云里,在风里,在那些说不清楚的地方,但希望,从来都在抬脚的瞬间里。小洛扛起断剑,牵着九影迷踪兽往河滩尽头走,背影被阳光镀上金边,坚定得像块不会动的石头。去做,就是答案。
火堆“噼啪”地舔着木柴,火星子窜起来,落在河滩的卵石上,烫出细碎的白痕。小洛用树枝串着的鱼已经烤得金黄,油脂滴在火里,冒出带着香的烟,引得九影迷踪兽蹲在旁边,尾巴尖一下下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馋兮兮的呼噜声。
“急什么?”他用指尖戳了戳兽的鼻尖,鱼皮已经脆了,能闻到里面细嫩的肉香。这鱼是刚才在河滩捞的,滑得像抹了油,他追了半天才抓住,手心被卵石硌出红印,现在倒觉得那点疼都带着鲜气。
“做不到的事……才有意思。”小洛撕下一块鱼肉,吹凉了递到兽嘴边,自己也咬了一大口,鲜美的汁在舌尖炸开。他想起刚学烤鱼时,要么烤焦,要么带血,老李头笑他“手笨得像戾兽爪子”,他就蹲在生泉的火堆旁,烤糊了三十多条鱼,才摸透了火候——那时觉得“烤好一条鱼”都是难事,现在想来,正是那点“做不到”的较劲,让后来的每一口香都更实在。
九影迷踪兽叼着鱼肉,突然对着远处的山峦低吼。那里的峰峦叠着峰峦,最高的那座隐在云里,连影子都看不清。小洛顺着它的目光望去,想起有人说过,那山里藏着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飞升台”,也有人说,里面是连戾煞都怕的“虚无渊”。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进去的人十有八九没出来过。
“平凡度日也没什么不好。”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更旺了,映得他眼里亮堂堂的,“生泉的老李头,一辈子守着灵田,看着稻子抽穗就乐,也挺踏实。”可他不行。守着灵田时,总想着地灭魂的戾石到底有多硬;走出戾典时,又好奇闪魂台的魂影藏着多少故事;闯过黑森林,心里又冒出来“那云里的山到底有什么”的念头。
就像手里的烤鱼,若是每天都能轻轻松松捞到、烤好,吃着吃着就淡了。反倒是这次,追鱼时摔了跤,烤的时候被火星烫了手,现在嚼着鱼肉,才觉得这鲜味里裹着股劲,像把小锤子,敲得心里痒痒的,想再找点“做不到”的事试试。
“精彩不是热闹。”小洛摸了摸九影迷踪兽的头,兽正歪着脑袋啃鱼骨头,冰蓝兽瞳里映着火光,“是你明知道那事难,甚至可能做砸,却还是想挽挽袖子试试——就像当初对着黑浆池,明明恶心得想吐,却还是想找找它的破绽。”
火堆渐渐小了,剩下的木炭红通通的,像块暖玉。小洛把剩下的鱼骨头丢给兽,自己躺在卵石上,望着天上的云。云飘得很慢,形状变得稀奇古怪,有的像地灭魂的戾兽,有的像黑森林的银绒鼠。他突然觉得,人生大概就像这云,若是总停在一个地方,再好看也会腻;得让风推着走,哪怕被吹得七零八落,也能撞见新的形状。
“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断剑在背上轻轻晃。九影迷踪兽叼着最后一块鱼皮,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往那座藏在云里的山走去。前路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过去?不好说。但脚迈出去的瞬间,心里那点“想试试”的劲就醒了,像火堆里重新燃起来的火星,亮得很带劲。
至于结果?管它呢。能在“做不到”的路上,摔几跤,尝点鲜就够精彩了。风里的鱼香还没散小洛的脚步声,已经敲在了往云里去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