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皮烤得焦黑发脆，用树枝一挑就簌簌往下掉渣，露出里面缩成一团的白肉，原本能铺满整个石板的大鱼，现在蜷在树枝上，真就只有巴掌大，像块被晒过的鱼干。小洛举着树枝翻了翻，指尖被烫得缩了缩，嘿了一声：“这火太急，肉都跑光了。”
九影迷踪兽凑过来，鼻尖嗅了嗅焦糊味，却没嫌弃，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了口鱼尾巴，烫得直甩头，又立刻凑回来，冰蓝兽瞳里满是“还能吃”的期待。小洛被逗笑了，把烤得最“完整”的一块撕下来，吹凉了塞给兽：“将就吃吧，总比啃生鱼强。”
自己咬了一口，焦皮带着点苦味，肉倒是还算嫩，就是实在太少，两口就没了。他把剩下的鱼骨丢进火堆，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周围的卵石明明灭灭。离黑森林不过半里地，风里还飘着点淡淡的草木腥，混着新生绿叶的清，不像来时那么压抑，倒像刚哭过的人喘匀了气。
小洛捡了些干树枝堆在旁边，又搬了块平整的大卵石当枕头，往上面一躺，后脑勺硌得有点疼，却比软榻踏实。九影迷踪兽蜷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身子贴着他的小腿，暖烘烘的，像个活的暖炉。兽嘴里还在嚼着鱼渣，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把小洛的裤脚蹭得都是毛。
“夜里该凉了。”他摸了摸兽的背，抬头看天。黑森林的阴影已经退到远处，露出的星空格外亮，星子密得像撒了把碎银，连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在生泉的竹屋，夜里也能看见这样的星，只是那时的星下是灵田的蛙鸣，现在的星下是河滩的风，还有远处黑森林里偶尔传来的银绒鼠吱叫声——倒也不算太冷清。
火堆渐渐弱下去，只剩点红炭。小洛翻了个身，断剑就放在手边，剑柄的温度刚刚好。他知道离黑森林近，保不齐还有没散干净的黑气，或是被惊动的小兽，但心里没什么怕的。黑晶源的力已经收了戾气，银绒鼠们在林子里守着，真有动静，兽肯定会先醒。
“明天往哪走？”他对着星空低声问，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脚边的兽。九影迷踪兽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显然是懒得想。小洛笑了，也是，想那么多干嘛？天亮了，跟着河走，或是顺着山爬，总有路的。
他咂咂嘴，还在回味烤鱼的焦苦味。技术是差了点，但这烟火气，比晚香楼的精致点心更让人踏实。就像这露宿的夜，没有竹屋暖，没有山洞安全，却能闻着风里的草香，看着头顶的星，连梦里大概都会飘着点焦鱼的味。
夜深得像块浸了墨的绒布，小洛的呼吸匀得像河滩的水。黑森林深处，黑晶源的光突然亮了亮，不再是沉在土里的力，化作无数比星子还细的光丝，顺着风飘向河滩，像谁悄悄牵了根银线，一头连着晶簇，一头缠上小洛的眉梢。
他坠入了梦。
梦里没有黑森林，没有河滩，只有片望不到边的旷野。头顶的夜空裂了道缝，泼下来的不是星子，是极光——绿的像淬了冰的绸，紫的像酿了蜜的霞，银的像碎了的月光，在天上流动、缠绕、散开，把旷野照得比白昼还亮，却又温柔得不像话，连风里都带着极光的甜，像生泉的花蜜混着戾典的雪。
小洛站在旷野中央，脚下的草是软的，像踩在云里。他试着往前走，极光的光就跟着他动，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像谁在给他引路。身边空无一人，没有老李头的笑，没有戾典修士的咳，连九影迷踪兽的呼噜声都听不见，可奇怪的是，心里那点常有的空落，竟像被极光的光熨过，平平整整的，不发疼了。
他想起在生泉，独自蹲在田埂上看稻子抽穗，那时觉得孤单是因为“身边没人懂”；在戾典，独自守着山洞对抗戾煞，孤单是因为“怕扛不住”；在闪魂台，被魂影围着骂“孤家寡人”，孤单是因为“连自己都快认不清”。可现在，梦里只有他自己，却清晰地“看见”了很多东西——
是九影迷踪兽刚才往他怀里钻时，尾巴尖扫过他手腕的痒；是银绒鼠叼来红果时，黑眼睛里的机灵；是黑晶源的光在他劈开黑丝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嗡”；甚至是地灭魂的戾石，在他魂脉里炸开时，那股“你没垮”的狠……这些东西不是朋友，却都带着温度，像散落在路上的炭火，虽然小，凑在一起，也能把孤单烤得暖烘烘的。
极光突然低了低，像要落在他肩上。小洛伸手去接，指尖穿过光的瞬间，竟摸到了点熟悉的凉——是黑晶源的温度。他笑了，原来这梦是它送来的。是谢他没硬抢？还是懂他心里那点偶尔冒头的空落？
旷野的风里，突然飘来银绒鼠的吱叫声，细碎得像风铃。小洛扭头，看见远处的草坡上，蹲着十几只银白的小绒球，正对着极光蹦跳，像在给他表演。他往前走了两步，小家伙们就往后退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黑眼睛里映着极光，亮得像他怀里揣过的白石。
“不孤单啊。”他对着旷野轻声说，声音被极光的光裹着，散在风里。是啊，孤单从来不是“身边没人”，是“心里没牵挂”。他牵挂着生泉的稻子有没有被暴雨冲，牵挂着戾典的幼兽会不会挨冻，牵挂着黑森林的银绒鼠能不能吃到足够的蕨菜，甚至牵挂着黑晶源的光能不能把林子彻底染绿——这些牵挂像根线，把他和那些走过的路、遇过的活物串在一起，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觉得心里填得满满的。
极光渐渐淡了，像潮水退去，旷野的草色慢慢变回河滩的卵石白。小洛的意识开始往上浮，最后一眼，他看见黑晶源的光在远处亮了亮，像在说“醒了”。
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九影迷踪兽还蜷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发出舒服的哼唧。风里飘来黑森林的草木香，比昨夜更清了些。小洛摸了摸心口，那里还留着极光的暖，像揣了块温着的玉。
他蜷缩在堆满旧书的阁楼里，斑驳的月光透过生锈的铁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四周寂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平缓的呼吸。虽然没有亲人的陪伴，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热闹生活，但却并不孤独。那些泛黄书页间跃动的文字，是他跨越时空的挚友；
角落里静静流淌的古典乐，是抚慰心灵的低语；窗台花盆里新抽出的嫩绿枝芽，更是给予他希望的生命伙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与自己对话，与思想共鸣，孤独于他而言，早已化作了一场自在又丰盈的精神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