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的石阶覆着层薄霜，小洛踩着碎冰往上走时，鼻尖突然钻进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血腥的气息。
他顿住脚步，看向石阶拐角处——那里缩着个青年，灰布衫被撕开大半，露出的胳膊上缠着发黑的布条，布条下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纹路，像是中了某种邪毒。
青年听见脚步声，猛地往墙角缩了缩，双手死死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周身的气息像团凝固的阴云，带着种“靠近就会被拖入泥潭”的寒意，连路边的野草都绕着他的脚边生长，不敢触碰到他的衣袍。
“需要帮忙吗？”小洛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回音。
青年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声询问烫到似的。他闷在臂弯里摇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别过来……我身上的毒……会沾到你……”
小洛注意到他怀里露出半块令牌，上面刻着的“青”字已被血污糊住，却仍能看出是青云阁的制式。而他胳膊上的青纹，与之前被哑声丹蚀烂的傀儡关节处的纹路，竟有几分相似。
“是青云阁的‘噬骨毒’？”小洛蹲下身，与他保持着三步距离，“他们把你当弃子了？”
青年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臂弯里的头终于抬了抬。小洛看清他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困在绝境里的狼崽。
“不关你的事……”他重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硬气，“滚……赶紧滚……晦气沾多了，对你没好处……”
山风卷着碎雪吹过，青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哼出声。他周身的阴寒气息突然翻涌了一下，小洛腰间的星轨引竟微微发烫——这邪毒的气息里，竟混着星陨戟碎片的灵力波动。
小洛的目光落在青年紧抱的怀里，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硬物，轮廓与星陨戟碎片的形状颇为相似。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这是活灵草汁凝练的解毒丹，虽解不了噬骨毒，却能压制住毒性蔓延。”他站起身，“你若信我，就把它吃了。若不信……”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血城的医师或许有办法。”
青年盯着瓷瓶看了许久，手指在袖口里蜷了又伸，最终还是没敢碰。他缩得更紧了些，仿佛想把自己嵌进石缝里：“你走吧……就当没看见我……青云阁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小洛没再坚持，转身继续往山上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年依旧缩在那里，像块被人遗弃的石头，只有那双藏在臂弯里的眼睛，还亮着点不肯熄灭的光。
山风里的阴寒气息渐渐淡去，小洛摸了摸腰间的星轨引。看来这趟山路，不会太无聊。而那个青年身上的秘密，以及他与星陨戟碎片的联系，或许比他表现出的“落魄”，要复杂得多。
山风卷着碎雪落在青年的灰布衫上，融化成深色的湿痕。小洛在他身旁坐下，将刚烧开的水倒进随身的竹筒，递过去时，水汽在两人之间凝成白雾。
青年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去。竹筒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却没松手，只是低头盯着水面晃荡的影子，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松动些，却依旧发闷，“在青云阁当学徒时，我总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穿上白袍，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他抬手想擦脸，却在触到脸颊时猛地顿住——大概是想起自己此刻的模样，又悻悻地放下手。“那时候最怕的就是犯错，怕被师父罚，怕被师兄们排挤，更怕……”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怕有一天被赶出阁去，让爹娘失望。”
小洛想起迷雾渡口破庙里的孩子们，想起阿岚总把捡来的星陨戟碎渣当成宝贝，藏在瓦罐里。那些细碎的期盼，像揣在怀里的火苗，稍微碰一下都怕熄灭。
“后来呢？”他轻声问。
青年喝了口热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到弯腰时，怀里的硬物硌了他一下。他护着胸口直起身，嘴角沾着血丝：“后来……阁里开始炼活傀，让我们这些学徒去抓村民。我不敢，被师父用鞭子抽得半死，还被关了三天禁闭。”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怕被山风听去：“我看见同屋的师兄因为拒绝动手，被扔进炼傀炉……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自己也被铁链锁着，往炉里拖。”
“从那以后，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突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剩一片空茫，“他们让我抓谁，我就抓谁；让我往傀儡里灌蚀魂汤，我就灌。反正怕也没用，反抗也没用，不如闭眼跟着走。”
小洛看着他胳膊上青紫色的纹路，那毒已蔓延到手腕，像极了被藤蔓缠死的树。“所以他们把你当弃子，你也觉得无所谓？”
“不然呢？”青年摊开手，掌心全是磨破的茧子，“我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想穿白袍的学徒了。死了……或许反而是解脱。”他低头盯着竹筒里的水，“你看这水，热的时候能暖手，凉了就只能解渴，最后总会渗进土里，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人不也这样？”
小洛没接话。他想起老医师说“麻木不是不痛，是痛到不知道该怎么喊了”，眼前的青年大概就是如此。从攥紧拳头怕失去一切，到摊开手任随命运摆布，中间磨掉的何止是希望，怕是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青年突然把竹筒往地上一放，站起身往山路深处走。他的背影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像片被狂风卷着的枯叶，明知要落地，却偏要往更远的地方飘。
“喂！”小洛喊住他，指了指地上的解毒丹瓷瓶，“带着吧，就算不在乎生死，也别让毒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青年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捡，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阶拐角。山风卷走他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冰砸在小洛心上：
“剩不剩……又有什么区别呢？”
小洛捡起瓷瓶，望着青年消失的方向。那方向的灵力波动里，星陨戟碎片的气息越来越清晰——看来这青年身上藏着的，不仅是绝望，还有他要找的东西。只是不知那碎片于他而言，是最后的救赎，还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