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握着光剑的小洛,心头突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并非自始至终都那般孱弱,在他血脉深处,其实沉睡着一股足以反抗的力量。只是那时的这股力量,像被层层枷锁困住的巨兽,要么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藏实力,要么就是需要一把钥匙才能彻底唤醒。
多年后,当灵海的传承之力与体内的力量产生共鸣,他才幡然醒悟。当年那些伤害,并非无法规避。若是能早些感知到那股隐藏的力量,或是能早点找到开启力量的钥匙,他或许不必在雪地里被抢走凝气草,不必眼睁睁看着旧棉袄被撕碎,不必在众人的嘲笑中忍辱负重。
可人生没有如果。那些年的隐忍与退让,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他习惯了将自己缩成一团,像保护壳里的蜗牛,以为这样就能避开风雨,却不知有些风雨,只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更加肆虐。
光剑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映出过往的画面,也照亮了前行的路。他明白了,隐藏的实力并非懦弱的借口,等待钥匙也不是不作为的理由。真正的强大,不仅在于拥有力量,更在于懂得何时该举起手中的剑,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小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底。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他找到了那把钥匙,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光剑。往后的路,他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当年的境地,不会再让不公肆意践踏自己的尊严。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实力反抗,更有勇气去反抗。
灵海的出口在前方泛着柔和的光,像块被水浸润的玉。小洛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光剑,剑身上的冰与火已收得极淡,只剩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像贴在皮肤上的温度。
那些被撕碎的棉袄、被踩烂的药篓、被摁在雪地里的疼,忽然都变得很远。不是消失了,是像被灵海的光洗过一遍,棱角磨平了些,再想起时,心口的钝痛里,竟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怨,是种“原来都过去了”的释然。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踩在光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巨天广场的喧嚣,是青云阁弟子的白眼,是那些依旧绕不开的“地灭魂”的指指点点。可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怕了。
就像当年躲在草棚角落时,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握着这样一把剑;就像被捆在柱子上时,从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直视灵海深处的光。那些“不可能”,此刻都成了脚下的路。
光剑忽然轻轻颤动,像是在催他。小洛笑了笑,终于抬起脚,朝着那片光迈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身体穿过光出口的瞬间,只觉得像穿过层温热的水。身后灵海的潮汐声渐渐远了,耳边开始响起熟悉的嘈杂——是巨天广场的叫卖声,是铁器碰撞的脆响,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争执。
他站在广场边缘的老槐树下,阳光落在肩上,暖得真实。怀里的光剑安安静静的,像块普通的木头,可只有他知道,剑身上的纹路里,还藏着灵海的冰与火,藏着那些神兽的呼吸,藏着一个少年在低谷里摸爬滚打后,终于敢抬头往前走的勇气。
旧事已旧,前路正长。
小洛整了整衣襟,朝着药圃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踏实。他知道,该面对的还得面对,但这次不一样了——他手里有光,心里有海,再遇风雪时,至少能给自己撑一片小小的晴空。
走在青云阁的回廊上时,廊下的风都带着股铁锈味——那是仇恨的味道,黏在每个路过弟子的眼神里,甩都甩不掉。
小洛不过是去藏经楼还本抄录的药经,就被两个穿灰袍的少年拦住。他们的剑鞘上刻着“执法堂”的印记,眼神像淬了冰:“地灭魂的东西,也配碰阁里的典籍?你爹娘当年勾结魔族时,怎么没把你一起掐死?”
他攥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爹娘?他连爹娘的模样都记不清,只从老道含糊的话里知道,他们死在一场围剿里,至于“勾结魔族”,不过是当年掌权者为了斩草除根,随口扣下的罪名。可这些少年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仇恨的靶子,一个能证明自己“正义”的对象。
这些仇恨像件不合身的外衣,被强行套在他身上。穿衣服的人从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做过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个“该被恨”的符号——就像庄稼歉收了要骂老天爷,丢了东西要怪小偷,他们把自己的无力、恐惧、愤怒,都一股脑泼在这个符号上,然后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立场正确”。
最让人窒息的是那种“无意识”的盲从。
青云阁的讲经堂里,先生讲着“辨善恶,明是非”,可转身就对弟子们说“地灭魂皆为邪祟,见之可诛”;巨天广场的公告栏上,贴着“严禁私刑”的告示,可看到有人围殴他时,巡逻的卫兵只会远远站着,说句“让他们自己解决”。
他们不需要判断,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着喊“打倒地灭魂”,就能融入群体,就能获得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就像一群被牵着鼻子走的羊,前面的人喊“那边有狼”,后面的人哪怕没看见,也会跟着狂奔,甚至会踩死身边掉队的同伴。
小洛忽然想起灵海里的玄龟。它背上的山岳里,住着各种各样的生灵,有吃草木的,有吃虫蚁的,却从不会因为“你是食肉的”就互相敌视。它们遵循着最原始的法则,却比这些自诩“文明”的人更懂得界限。
“难道说,无意识,无判断……就是想要的结果么?”他对着回廊下的风轻声问,声音被风吹散,连回声都没有。
那些大势力大概是喜欢这样的。当所有人的仇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当所有人都放弃独立思考,只跟着口号走,就没人会质疑他们的权力,没人会追问当年的真相。仇恨成了最廉价的粘合剂,把一盘散沙的人心粘起来,粘成一把指向“异类”的刀。
可小洛偏不。
他松开攥紧的书卷,指尖的白痕慢慢褪去。他绕过那两个还在骂骂咧咧的少年,径直走向藏经楼。身后的咒骂还在继续,像嗡嗡的蚊子,烦人,却咬不破他此刻的平静。
灵海的光还在血脉里流着,那光教会他的,不仅是力量,更是清醒。哪怕全世界都要把仇恨强加给他,他也要守住心里的那杆秤——谁的债,谁来还;谁的恨,谁来扛。他不会做别人仇恨的靶子,更不会做盲从的羊。
至于那些人想要的“无意识”,就让他们自己留着吧。
他要走的路,得用自己的脚去踩,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哪怕这条路,布满了别人泼来的脏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