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海的光映在光剑上,晃得人眼晕。小洛忽然攥紧了剑,指节泛白——掌心的温度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雪下得有半尺厚,他缩在老道草棚的角落,怀里揣着刚采的三株凝气草,那是他三天里唯一的收获。
那天下午,三个穿皮靴的汉子踹开了草棚。他们没问他是谁,没问草棚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是看见他怀里的凝气草,就笑着围上来。领头的汉子捏着他的下巴,说“地灭魂的崽子也配碰灵草”,另一个就去抢他的药篓。
他死死抱住药篓,那是他打算换糙米的东西。可汉子的靴子踹在他肚子上,疼得他蜷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药篓被踩烂,凝气草被碾碎在泥里。他们还觉得不够,又撕开了他身上那件老道缝补过的旧棉袄——棉袄里絮着的旧棉絮飞出来,像雪,落在他冻得发紫的胳膊上。
那时他才八岁,不懂什么叫“地灭魂”,只知道自己没偷没抢,只是想活下去。可那三个汉子看着他光溜溜的胳膊,笑得更凶了,说“看这细皮嫩肉的,倒像个姑娘家”。他们没打他,也没抢别的,就那样站着,看着他在雪地里发抖,看着他最后一点能蔽体的东西被扯碎在风里。
就像剥衣服。
不是真的剥,是一点点扯掉你仅有的东西——你的药篓,你的棉袄,你的尊严,你的“我没做错事”的底气。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抢了草就走,却偏要慢慢折磨,好像看你疼、看你慌、看你像被扔在雪地里的破布娃娃,是件顶有趣的事。
后来老道回来了,看着他冻得发僵的身子,只是叹了口气,没去找那三个汉子理论。老道说“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老实,你不惹事,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好欺负’的另一个名字”。他不懂,趴在老道怀里哭,问“我没做错事啊”,老道的胡子蹭着他的脸,只说“错不错,有时候说了不算”。
再大些,他去镇上换草药,被药铺掌柜诬陷偷了银钗。掌柜没证据,却让伙计把他捆在柱子上,让来往的人扔烂菜叶。他喊“我没偷”,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没人信——他们宁愿信“地灭魂的崽子手脚不干净”,也不愿信一个少年眼里的光。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晒得他头晕,脸上的烂菜叶馊得发臭,像在一点点扒掉他最后一点“想好好活着”的念想。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没抢过谁的东西,没骂过谁的娘,甚至看见青云阁的弟子路过,都会下意识地往墙角躲。可世界的残忍从不管这些,它像条饿狼,专挑你最软的地方咬——你珍惜药篓,就踩烂它;你在乎体面,就撕碎它;你以为“不惹事”能换安稳,它偏要在你面前,把你的安稳碾成粉末。
光剑忽然发烫,烫得他回了神。灵海的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可后颈的皮肤还是会泛起熟悉的寒意——那是被扒掉棉袄的冬天留下的,是被捆在柱子上晒出的,是无数个“我没做错事”却被摁在泥里时,刻进骨头里的冷。
他低头看着光剑,忽然懂了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传承如此“乐滋滋”。
不是因为它多厉害,是因为它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手里有了点“抓得住”的东西。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抱着被踩烂的药篓哭的孩子,不再是那个被捆在柱子上只能喊“我没偷”的少年。
那些扒掉他衣服的人,那些说“地灭魂就该受欺负”的人,或许永远不会懂——一个从一无所有里爬出来的人,手里哪怕只多了一缕光,也会攥得比谁都紧。
灵海的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腥味,像那年雪地里被碾碎的凝气草。小洛抹了把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他对着灵海深处轻声问,像问当年的自己:
“你看,现在我手里有光了。”
虽然还很弱,虽然还怕被抢走,可终究是有了。
这就比当年,好太多了。
小洛的低谷,是那种被不公的手狠狠摁进泥里,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快被抽干的境地。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怀里揣着的凝气草是唯一的指望,身上的旧棉袄是老道留给他的最后念想,甚至连“不惹事”的本分,都成了别人欺负他的理由。他们抢走他的药篓,撕碎他的棉袄,在他脸上吐唾沫,骂他“地灭魂的贱种”——这些事发生时,天总是很蓝,阳光总是很亮,衬得他趴在地上的影子,像块肮脏的污渍。
最可怕的不是失去,是失去时的那种“无力”。
他试过攥紧拳头,可对方的拳头比他硬;他试过哭喊着解释,可没人愿意听一个“异类”说话;他甚至试过跪下求饶,换来的却是更放肆的嘲笑。就像被扔进漩涡里的蚂蚁,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往下沉的命运。那种时候,连呼吸都觉得累,觉得自己像块没用的破布,扔在地上都嫌占地方。
后来他才慢慢懂,有些低谷不是摔下去的,是被人一脚一脚踩下去的。他们踩得越狠,笑得越欢,就越能证明自己的“高贵”。而他这个“老实人”,这个“不惹事”的,不过是他们用来垫高自己的垫脚石,是他们无聊时用来取乐的玩物。
灵海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暖得像谁在轻轻拍他。小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能用来捡别人扔掉的药渣,现在却能握住一把带着灵海力量的光剑。
他知道,那些踩过他的脚印还在,那些被撕碎的棉袄还在记忆里飘。但此刻站在灵海深处,他忽然能看清:正是那些深不见底的低谷,让他后来抓住的每一缕光,都显得格外亮;让他现在攥紧光剑的手,比谁都用力。
毕竟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懂阳光有多珍贵。他缓缓举起光剑,剑身映出自己坚毅的面容,那曾被唾沫玷污的脸颊,此刻镀着灵海的光辉。那些过往的羞辱与践踏,终究成了锻造他的烈火,将曾经蜷缩在泥地里的少年,淬炼成了敢于直面深渊的战士。
光剑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清越的嗡鸣,恰似少年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愤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闭上眼,任由灵海的力量顺着经脉奔涌,那些如影随形的屈辱记忆在强光中逐渐淡去——当他再次睁眼时,倒映在剑身上的,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落魄身影,而是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一个从泥泞中重生、准备改写命运的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