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把黑森林裹得发沉。小川川踩着银绒鼠掉落的绒毛往前走,月光透过新藤的缝隙,在地上织出碎银似的斑,每一步都像踩在没声音的梦里。
他怀里揣着那块黑晶源碎渣,凉丝丝的,像娘以前放在他枕边的安神石。戾兽镇的夜总带着药铺的苦香,而这里的夜,只有蕨菜的清苦混着山风的冷,却奇异地让他静下来——那些被欺负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却没那么扎人了,像被雾泡软的刺。
“咔。”
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细得像根头发丝断裂。小川川的背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断剑——这些天的实战没白练,警觉心像刚冒头的芽,脆,却敏。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下来,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动静。那脚步声很轻,落地时带着点刻意放轻的顿,不像是山魈的躁,也不像是小洛的稳,倒像是……冰瞳。
“黑森林的夜,比戾兽镇的好看。”
果然是她。声音裹在雾里,没了白天的冰碴,多了点被夜雾磨过的哑。小川川猛地回头,看见冰瞳站在月光里,黑袍的角沾着些夜露,手里拎着个陶壶,壶口飘着淡淡的白汽。
“你……”他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你怎么来了”还是“别跟着我”。
冰瞳没走近,就站在三步外,把陶壶往他面前递了递:“蕨根酒,暖身子的。小洛说你夜里总踹被子。”
小川川的耳尖腾地红了。原来小洛看在眼里,连他睡觉不安稳都知道。他接过陶壶,入手温烫,酒气混着蕨根的香漫出来,像小时候爹温在药炉边的米酒。
“我没……”他想辩解自己不冷,却被冰瞳打断。
“我见过逃难的人。”她望着远处黑晶源的光,冰白的瞳仁在夜里亮得像块冷玉,“总觉得夜是熬不过去的,可天一亮,该找吃的还得找。”
小川川抿了口酒,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烫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逃难路上的夜,总有人哭着说“活不成了”,可天亮了,还是有人扯着他的胳膊往前挪。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他突然问,声音低得像怕被雾听去,“明明能抢回来,偏要让;明明该记恨,偏要忘。”
冰瞳没看他,伸手折了根新藤,指尖的黑纹在月光里泛着淡光:“黑森林的藤,有的往高了爬,有的往宽了铺。往高了爬的,能晒着太阳;往宽了铺的,能护着底下的菌子。没什么蠢不蠢的,各有各的活法。”
她顿了顿,把折下的新藤往他手里塞:“这藤韧,比你那断剑鞘结实,明天缠在手腕上。”
小川川捏着新藤,藤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凉得像冰瞳的眼神,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软。他突然想起白天冰瞳为了抢坚果,嘴角破了皮的样子——她是往高了爬的藤,却也没忘了把爬不动的菌子护在底下。
“你……以前也怕过吗?”他小声问,盯着陶壶上的纹路。
冰瞳沉默了会儿,才说:“戾兽闯进我村子那年,我比你还小,躲在衣柜里,听着娘的惨叫声,连哭都不敢出声。”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才知道,怕没用,得握着东西往前闯。”
风卷着雾掠过新藤,带着两人的呼吸,在月光里缠成一团。小川川没再说话,只是小口喝着酒,暖意在胃里散开,把那些沉在心底的郁气,烘得轻了些。
原来谁都有躲在柜子里的日子,只是有人后来成了举剑的人,有人成了护着菌子的藤。
“回去吧。”冰瞳转身往回走,黑袍在雾里像片移动的影,“小洛说山魈夜里会往这边窜,你那点本事,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不了”留下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小川川的身影在树影里缩成个模糊的点,断剑在腰间晃悠,每一步都踩在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跟黑暗讨价还价。
冰瞳站在原地,黑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她看着那点影子钻进更深的墨色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刚才那句“不够山魈塞牙缝”像根刺,扎得她舌尖发苦。这小子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往黑处闯,是赌气?还是……想证明什么?
她往地上啐了口,骂了句“蠢货”,脚却像钉在土里,挪不动半步。追上去说什么?“我刚才话说重了”?她冰瞳这辈子就没说过软话。可那片黑暗里藏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戾兽的残魂、会缠人的鬼藤,还有专挑落单者下手的影狼。
小川川越走越深,树影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像要把他拖进地底。他攥紧怀里的黑晶源碎渣,凉意在掌心烧起来,倒比心里的慌更实在。他不是赌气,是想试试——试试自己能不能在没小洛、没冰瞳的地方站住脚,试试那些“怕”是不是真的像冰瞳说的那样,不值一提。
“嗷——”
远处传来影狼的低嚎,细得像刀片刮过骨头。小川川猛地停住,后背撞上棵老树干,树皮的糙硌得他生疼。他摸出断剑,手在抖,却比上次面对山魈时稳了些——至少没闭眼。
影狼的脚步声从左前方传来,带着腥气,越来越近。小川川屏住呼吸,盯着那团晃动的黑影,突然想起小洛教的“听声辨位”,脚尖悄悄往右侧挪了挪,那里有丛带刺的鬼藤,是他刚才路过时记下的。
就在影狼要扑过来的瞬间,他猛地矮身,往鬼藤丛滚去。影狼收势不及,前爪扎进刺丛,疼得嗷嗷直叫,转身就逃。小川川趴在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沾了满脸,却咧开嘴笑了——他居然没被撕碎。
而在几十步外的树后,冰瞳的拳头松了松。刚才她几乎要冲出去,指尖都凝聚起魂力,却在看见小川川滚向鬼藤时,硬生生刹住了脚。这蠢货,居然还知道记路。
她往地上扔了块碎石,石子“咚”地撞在树干上,惊得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小川川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四周,却只看见树影摇晃。他不知道,那声响是冰瞳在说“往这边走,影狼窝在左前方”。
小川川顺着石子来的方向走了几步,果然没再听见影狼的动静。他摸了摸怀里的黑晶源碎渣,突然觉得那凉意里藏着点别的东西——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不是恶意,是……放心不下?
他往回走了几步,对着黑暗喊了句:“我没事。”声音在林子里荡开,撞在树干上,碎成一片轻响。
树后的冰瞳耳根微微发烫,转身就走,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她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驱虫粉往空中撒了点,淡金色的粉末在雾里飘,像串没说出口的“小心点”。
小川川看着那片飘在空中的金粉,突然笑了。他往回走,断剑在手里晃悠,这次的脚步踏实多了。夜雾依旧浓,可他好像能闻见远处黑晶源的光,混着点蕨根酒的暖,还有……冰瞳黑袍上的清苦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