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浸了水的棉絮裹住周身。小洛脚下的腐叶不知何时变成了冷院的青石板,石板上还留着他当年摔碎药罐的褐色痕迹——那是老医师临终前,他急着煎药,手忙脚乱打翻了药炉,被老嬷嬷指着鼻子骂“毛手毛脚,成不了事”。
“你看你,连碗药都熬不好,还想走出冷院?”老嬷嬷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尖得像针,“守着你的破草籽吧,这辈子也就配跟泥巴打交道。”
小洛猛地顿住脚,探息术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传来一阵窒息的闷。他“看”见周围的景象在扭曲:断墙变成了冷院的矮墙,缠骨藤化作了院角的爬墙虎,连守泉侯的破布衫影子,都叠上了老医师临终前穿的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褂。
“他们说得对,你不该来这儿。”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羽魂消散前的叹息,“阎罗森殿不是你该碰的地方,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什么草籽?回去吧,回冷院去,至少能安稳活几年。”
怀里的绿芽突然剧烈颤抖,叶瓣卷成一团,像是在害怕。小洛的指尖也跟着抖——这不是普通的幻象,是把他过去所有的怯懦、所有被质疑的瞬间,都揉碎了扔进眼前的雾里,逼着他相信“你不行”。
远处飘来几个模糊的人影,是圣灵城的百姓,他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就是这小子,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火坑里跳!”“我早说了,他成不了气候,你看他现在,进退两难了吧?”
这些话,有的是真的,有的是虚幻的拼凑,却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确实曾被骂“成不了事”,确实曾在冷院的矮墙下犹豫过要不要逃走,确实在羽魂消散时怀疑过自己的选择——困惑回忆最狠的地方,就是让你把过去的伤口重新撕开,再撒上“你错了”的盐。
“回去吧……”老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种近乎诱惑的温柔,“你看,冷院的药草该收了,老医师的坟头该除草了,那些才是你该做的事,别在这儿逞能了。”
小洛的脚像灌了铅,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转身往回走——回到那个只有药香和骂声的小院,至少那里的质疑是熟悉的,不像这里,连幻象都带着撕裂人的劲。
就在这时,怀里的绿芽突然猛地挺直,叶瓣狠狠戳了戳他的掌心,像在扇他一巴掌。
小洛一个激灵,掌心的暖瞬间冲散了些窒息感。他想起守泉侯啃树皮时的眼神,想起那人说的“争议是梯子”;想起老医师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路是自己走的,别听旁人瞎叨叨”;想起自己明明可以跟着魂体一起飘,却偏要抱着草籽,一步一步往森殿深处走的决心。
“这梯子,我还没爬够呢。”小洛低声说,声音有点哑,却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硬。他抬手,悬力像利剑般划破眼前的雾,老嬷嬷的幻象在光里尖叫着散开,青石板重新变回腐叶,爬墙虎也缩回成缠骨藤的黑影。
“你们不是回忆。”小洛盯着那些还在扭曲的人影,眼神清明得像被雨洗过,“回忆里有疼,有悔,但没有让我回头的钩子。你们是这森殿的邪念,想借我的过去拖垮我。”
怀里的绿芽舒展开叶瓣,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在叫好。远处的幻象还在挣扎,想重新拼凑出冷院的样子,却被小洛的悬力一次次撕碎——他知道,这些幻象永远不会消失,只要他还在意过去的质疑,它们就会一直缠着他。
但没关系。
就像守泉侯每天听着骂声嚼树皮,他也可以每天踩着这些虚幻的质疑往前走。疼是真的,动摇也是真的,但往前走的决心,更真。
小洛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些溃散的幻象,抬脚往更浓的瘴气里走。九影迷踪兽紧紧跟着他,膜翼扇动的节奏,比刚才更坚定了些。
困惑回忆?
不过是另一种磨石罢了。
磨得越狠,
心就越亮。
路,就越稳。
雾里的骂声像冰雹似的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刺。
是冷院老嬷嬷叉着腰站在药炉边的样子,唾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野种就是野种!教了百遍的药方都记不住,留你在冷院就是浪费米粮!”他那时攥着药杵,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抬头——老嬷嬷说“还嘴就是没规矩”,还嘴了,连这口冷饭都吃不上。
是圣灵城的绣娘摔碎他递过去的草药,绣针指着他鼻子:“毛头小子懂什么?这药要是毁了我的绣品,你赔得起吗?”他想解释“这是止血的灵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绣娘是城里的红人,他一个外乡人,辩解只会被当成“顶嘴撒野”。
还有森殿里魂体的嘶吼,那些扭曲的虚影围着他转圈:“不敢还嘴了?知道怕了?你这样的软骨头,活着也是给肉身丢脸!”
每一次,他都像被按在泥里,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炭,想吼想骂,想把那些污言秽语砸回去。可只要念头一动,就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还嘴就是认了他们的理,就是跟他们一般见识,就是妥协。”
于是只能僵着,任由那些话像脏水泼在身上,流进领口,渗进骨头缝里。尊严像块被踩在脚下的青砖,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在疼。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怂味”,连九影迷踪兽都不安地用头撞他,像是在催他反抗。
“妥协……”小洛低声重复,指尖的悬力乱得像团麻。他想起守泉侯被骂“守泉侯不如讨饭狗”时,只是低头擦木碗,那时他觉得是“忍”,现在才懂,那忍里裹着多少被踩碎的尊严。
雾里的老嬷嬷突然凑近,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认了?我就说你骨子里就是贱……”
“闭嘴!”
小洛猛地吼出声,悬力像炸开的火星,瞬间撕碎了老嬷嬷的虚影。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在回忆里还嘴,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更慌了。
因为他发现,还嘴的瞬间,那些骂声的尖刺好像更利了,像要钻进他的魂魄里,把他变成和那些骂人的魂体一样的存在。
怀里的绿芽突然剧烈颤抖,叶瓣卷成一团,像是在害怕。小洛低头看它,芽尖的绒毛上沾着他的汗,竟透出点可怜的韧——它没嘴,挨了瘴气的蚀也只会往土里扎,从不会“还嘴”,可它没枯,反而在长。
守泉侯的声音突然在雾里响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尊严不是吼出来的,是站出来的。他们骂你软骨头,你就站得更直;他们踩你脸面,你就把脚印当成路。”
小洛愣住了。
是啊,老嬷嬷骂他时,他没还嘴,却把药方抄了三百遍,最后成了冷院最会认药的人;绣娘摔他草药时,他没还嘴,却在夜里把灵草晾得更干,后来绣娘手被针扎破,还是用他的药止的血。
那些没还的口,不是妥协,是把力气攒着,往自己认定的路上走。就像绿芽不跟瘴气较劲,只闷头扎根;守泉侯不跟魂体对骂,只嚼他的树皮。
雾里的骂声还在继续,可小洛的腰杆慢慢挺直了。他不再攥紧拳头,只是轻轻抚摸怀里的绿芽,任由那些话像风一样掠过——风刮过,草会弯,但根不会断。
尊严不是块碰不得的琉璃,是埋在土里的根。被踩了,被骂了,只要根还在,就还能往上长。
他抬起头,望着雾里那些扭曲的虚影,没说话,却迈开了步子。九影迷踪兽紧紧跟上,膜翼扫开挡路的瘴气,蹄子踏在腐叶上,发出沉稳的响。
不还口,不是认怂。
是知道,真正的体面,不在嘴皮子上,在脚下的路里,在怀里那棵不肯枯的芽里。
雾里的骂声渐渐远了,像终于泄了气的风。小洛的掌心还留着绿芽的暖,那暖意里,藏着比“还嘴”更硬的东西——
是韧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