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芒划过脸颊时,小洛还在想着老汉那张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脸。风把那间土坯房的炊烟吹得很远,像条断了的线,再也牵不住任何东西。
他实在不懂。
老汉要的是他的命,是能换黄金的“凭证”。这种从别人骨头上刮油的营生,做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被戳穿了却还敢提“信任”,被放过后大概还在心里骂他傻。
“放他一马……”小洛扯了扯嘴角,把光剑往鞘里塞得更深。他不是菩萨,没那么多慈悲心肠。不杀老汉,不过是觉得犯不着——就像踩死一只挡路的蚂蚁,除了脏了鞋底,什么用都没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矿洞里为半块窝头就能互相捅刀子的杂役,集市上用假药骗钱的游医,青云阁里为了晋升把同门推下悬崖的弟子……他们都一样,眼里只有“拿”,只有“得”,至于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沾了多少血,从来不在乎。
老汉从他这里想“获取”的是命,他从老汉那里“放”的是活路。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占了便宜。
小洛摸了摸怀里的永恒能晶,石面微凉,像在提醒他别忘了老道说的“斩草要除根”。可刚才架在老汉脖子上的刀,终究没往下压——或许是看见他后颈那道矿伤时动了下恻隐,或许是厌倦了这种无休无止的杀戮,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不值”。
杀了他,儿子会恨;儿子恨了,又会来找他报仇。仇恨这东西,像田埂里的杂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除不干净。
“开恩……”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脚下踢飞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进麦田,惊起几只蚂蚱。对老汉来说,这或许根本算不上恩,顶多是“运气好”。等风声过了,这人大概还会守在黑石岗,等着下一个能让他“获取”利益的猎物,就像蜘蛛守着网。
风突然转向,带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小洛加快脚步,身影很快融进起伏的金浪里。他没必要理解老汉,就像没必要理解田埂为什么非要沿着地势弯——这世道本就如此,有人为了活着不择手段,有人为了一口气硬扛到底,道不同,各走各的就是。
至于老汉会不会感激?会不会后悔?
小洛不在乎。他的路在前方,不在身后那间飘着炊烟的土坯房里。光剑在鞘中轻轻震颤,像是在催他——比起琢磨这些,不如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追兵。
毕竟,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从来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恩”与“怨”,而是还没走完的路,还没报的仇。
麦浪在身后翻涌,像片永远退不去的金潮。小洛走得很慢,后心的伤疤随着脚步隐隐作痛,那痛感让他想起矿洞里见过的少年——那孩子被监工打断了腿,躺在潮湿的草堆里,每声呻吟都带着血沫,却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说“活着总比死了强”。
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远处老汉佝偻着背扶犁的身影,突然就懂了。
老汉不是天生的恶人。他脖子上的矿伤,手里磨出的厚茧,还有提到儿子时眼里那点转瞬即逝的软,都在说这人不过是被世道碾得抬不起头的蝼蚁。青云阁的悬赏是根钓竿,他咬钩,不是因为贪,是因为太想从泥里爬出来,哪怕用别人的骨头当垫脚石。
“活着不如死了……”小洛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麦田深处,惊起几只躲在穗子里的虫。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活法:药铺后巷的杂役,为了给病重的娘换副药,跪着给人当马骑;乱葬岗的孤女,靠捡死人的衣服过活,被野狗追得像片叶子;还有老道,一辈子躲躲藏藏,最后还是死在自己守护的《灵海心经》上。
他们活着,就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每口气都呛着泥,可还是拼了命往上挣。不是因为活着多好,是因为“死了”这两个字,比活着的罪更重——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那点挣扎的念想,都成了泡影。
老汉刚才举刀时的狠,与其说是贪黄金,不如说是破釜沉舟的赌。他赌小洛会晕,赌青云阁会兑现承诺,赌自己能靠这一把,让儿子不再走他的老路。可惜他赌错了人,也赌错了这世道——大势力的承诺,从来都是喂给蝼蚁的诱饵。
小洛摸了摸怀里的能晶,石面的凉透过衣襟渗进来,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涩。他放老汉一马,不是开恩,是因为杀了他,就像踩死那只躲在穗子里的虫,除了让自己手上多块血污,什么都改变不了。矿洞的监工还在打人,青云阁的长老还在发号施令,这世道的绞肉机,缺了老汉这颗齿轮,照样转得飞快。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该是青云阁的追兵寻着踪迹来了。小洛最后望了眼那片金黄的田野,老汉的身影已经缩成个小黑点,和那间土坯房、那棵老槐树一起,嵌在天地间,像幅被岁月磨旧的画。
他转身往更深处的麦浪里钻,光剑的剑柄在掌心微微发烫。或许老汉说得对,财与权才是这世道的通行证,可他偏要试试,用手里的剑,给那些“活着不如死了”的人,劈开条能喘口气的缝。
哪怕这缝窄得像麦芒,也得试试。
风卷着麦穗擦过耳畔,像无数双底层人的手,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麦芒划过手背,细碎的刺痛让他想起矿洞石壁上的青苔。
追兵的呼喝声撕开风幕,小洛握紧光剑,剑光在麦穗间划出冷冽的弧。他知道,这道缝不仅要劈开给别人,更是为自己——劈开那些被血腥与绝望浸透的日子,劈开这令人窒息的世道。风裹着麦香灌进领口,小洛忽然笑了,这笑容比剑光更冷。
那些被碾碎的蝼蚁,那些悬在头顶的诱饵,都该在这剑光下碎成齑粉。追兵的影子已落在麦穗上,他足尖点地掠向更高处,光剑劈开的不仅是风,更是将这吃人的世道,一寸寸剜开重写的决心。麦浪翻涌如沸,将小洛的身影彻底吞没。
他在浪涛深处疾行,每一步都带着与命运较劲的执拗,那些被碾碎的尊严、被践踏的希望,此刻都化作光剑上跃动的锋芒。追兵的嘶吼声中,他听见了无数个像老汉、像矿洞少年般的灵魂在呐喊,而他手中的剑,正是回应这呐喊的唯一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