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擦过耳畔的沙沙声里，总藏着若有若无的马蹄响。小洛攥紧光剑，指腹在冰凉的剑鞘上碾出细痕——这世道的历练，从来不是练剑有多快，是得练出副能在刀尖上算明白账的脑子。
刚才架在老汉脖子上的刀，不是劈不下去，是没必要。
杀他要多久？一刀下去，再处理痕迹，至少得半柱香。可追兵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半柱香足够他们把这片麦田围得像铁桶。为个无关紧要的老汉耽误时间，和自投罗网没两样。
更要紧的是，青云阁的人就盼着他动手。
小洛太清楚那些金袍长老的手段了。他们最擅长把黑的描成白的，把死的吹成活的。若是老汉死了，不出三日，江湖上就会传遍“地灭魂残暴成性，连黑石岗的老农都不放过”的话本。到时候，他们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围剿他，连路边的野狗都会觉得他死有余辜。
“十恶不赦”的帽子一旦扣上，就摘不下来了。
他想起执法堂的刑柱上，那些被污蔑成“邪魔外道”的修士。他们中有的人，不过是不肯把祖传的功法献给青云阁，就被安上“残害同门”的罪名，活活烧死在闹市。围观的人扔着石头叫好，没人在乎真相是什么——因为掌权者说的，就是真相。
老汉活着，至少还能证明一件事：他小洛不是见人就杀的魔头。哪怕这证明在青云阁的权势面前轻飘飘的，也好过给他们递去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风突然变了向，带着股檀香味——是青云阁弟子身上的熏香。小洛侧身钻进更深的麦浪，后背几乎贴着地面滑行，麦芒在他手臂上划出细密的红痕。
算来算去，不杀老汉才是最划算的。既省了时间，又没给敌人留把柄，还能让那老头对着追兵胡诌几句“地灭魂跑太快”，多少能绊他们一下。
“历练啊……”小洛低笑一声，笑声被麦浪吞没。原来真正的刀光剑影，不在明面上的厮杀，在这些藏在暗处的算计里。老道没教过他这些，是青瓦屋的火、乱葬岗的雪、执法堂的血，一点点教会他的。
远处传来老汉的呼喊声，大概是在跟追兵描述他的去向，声音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抖。小洛猜，那老头多半会把他说得多凶猛，好显得自己能活下来多不容易。
随他去吧。
只要能让青云阁的人多绕几个圈子，只要他能活着摸到《千面诀》的线索，这点“凶猛”的名声，接了就接了。
光剑的剑尖突然碰到块硬物，是块埋在土里的黑石——原来这片麦田，终究还是长在黑石岗的骨头上。小洛握紧剑柄，突然加速往前冲，麦浪在他身后裂开又合上，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会有更多老汉这样的人，更多藏在笑脸后的刀，更多需要算明白的账。
但没关系。
他手里有剑，心里有数，就够了。
麦芒勾住了衣角，小洛伸手扯开时，指尖沾了层金黄的粉末，像攥了把碎阳光。他望着远处被风掀起的麦浪，突然瘪了瘪嘴，那点笑意里裹着说不清的涩——世途的险恶哪用得着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不过是老汉粥里的苦杏仁，是杂役手里抢来的半块灵石，是青云阁弟子腰牌上那道能压死人的云纹。
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算计，才最磨人。
他不怪老汉，也不怪那些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就像田埂里的野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不是它们想歪，是根扎得浅，身骨又软，只能跟着世道的风势晃。
可晃着晃着，就成了伤人的刺。
“生来平凡啊……”小洛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土，黑石的棱角刺破土层，硌得他脚底板发麻。若是生在青云阁那样的权贵世家，大概此刻正坐在雕花木椅上，听长老讲经，看弟子练剑，不用知道软筋散的味道，不用把光剑磨得比命还重要，更不用在麦浪里像条狗似的躲追兵。
那样的人生，连呼吸都该是安稳的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就像刚才没杀老汉一样，想这些也是白费力气。权贵世家的门槛，比青云阁的结界还难破，他这种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人，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风里的檀香味又浓了些，追兵大概已经过了土坯房。小洛不再耽搁，拨开身前的麦穗，朝着记忆里乱石岗的方向钻。麦秆在他身后“哗啦”合拢，像在抹去他走过的痕迹。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
管他生来平凡还是金贵，管他世道险恶还是清明，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石面翁，拿到《千面诀》。等学会了易容，就能混进青云阁的重建工程，就能看看那些金袍长老的嘴脸，就能……离报仇的路再近一步。
光剑在鞘中轻轻震颤，像是在催他快点，再快点。小洛的脚步越来越急，麦浪在他两侧分开又闭合，像片永远走不到头的金色迷宫。
平凡就平凡吧。
至少平凡人走的路，藏在麦浪里，躲在石缝中，总能找到点权贵们看不见的活路。
他望着前方渐渐露出的黑石轮廓，瘪嘴的笑意里多了点硬气。生来的牌面改不了，可怎么打，还得看自己手里的剑。
小洛握紧腰间剑柄，碎发被风掀起来糊在脸上。他忽然想起乱葬岗的夜，腐肉气息里也是这样的风，那时他攥着块锋利的骨片，从死人堆里扒拉出半本残破的剑诀。
此刻麦浪翻涌的声音，竟与那晚荒鸦振翅的声响渐渐重叠，原来不管世道如何，人总得咬着牙，把命攥在自己手里。麦浪忽地剧烈摇晃，枯枝断裂般的脆响自右侧传来。小洛瞬间贴紧麦穗，光剑出鞘三寸，冷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
追兵不可能折返，难道是......腐叶下的碎石突然滑动，他瞳孔骤缩——石面翁的藏身之处，当真有其他人捷足先登？沙沙声越来越近，混着某种沉重的拖拽响动。小洛屏气将光剑横在胸前，剑脊映出他警惕的眉眼。麦穗缝隙间隐约闪过灰影，那身影佝偻如老树，手中握着的东西泛着诡异青光——竟像是半截染血的青铜面具，与石面翁相传的信物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