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卢西恩还是放弃了让格雷警员“一忘皆空”的念头。

　　无他，没学，不会。

　　叹了口气，卢西恩原路返回，乘着公共马车离开了海伍德区。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沉闷，车上人来了又下，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破败的联排屋，逐渐变成了规整的砖石建筑。

　　只是看着那逐渐明亮起来的景色，卢西恩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霍克伍德强撑体面的模样、伊丽莎白失踪时的混乱场景、不可信的警察，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谜语人回答，像乱线似的缠在他脑子里。

　　公共马车在熟悉的民俗保护与研究公司门口停下，卢西恩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公司门口的台阶，推门而入。

　　“卢西恩？你来啦？”

　　依然是活泼的问好声，卢西恩摘下帽子，同女孩问了个好。

　　“下午好，苏西小姐，队长在吗？”

　　“队长在地下值守室，今天是他值守。”

　　卢西恩微笑点头，告别苏西，沿着楼梯来到了地下，循着记忆来到了值守室的门前。

　　这房间卢西恩此前已经来过两次，看着铁门上的黑夜圣徽，卢西恩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卢西恩推门而入，就见戴维森坐在值守室的沙发上，手中摩挲着烟斗，烟斗内青烟升起，房间内烟雾缭绕。

　　这还是卢西恩第一次见到戴维森抽烟。

　　“值守的时候需要时刻保持着清醒，而烟斗能帮我集中注意力。”

　　像是看出了卢西恩的疑惑，戴维森笑了笑，将烟斗放到了一边，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卢西恩，抬手倒了一杯水，

　　“不要急，喝口水。我记着你今天是准备去海伍德区的，出什么事了？”

　　他语气和缓地问到。

　　“我在海伍德区碰到了些麻烦。”

　　卢西恩接过水杯，却没喝，直接将他用符纸做的那两张画像放在桌上，

　　“我怀疑海伍德区有终亡会的踪迹，而且当地警察部门可能已经被渗透了。”

　　卢西恩认真说道。

　　戴维森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表情严肃地伸手拿起画像仔细端详。

　　左边那张是抓走伊丽莎白的男人，眉眼间带着股凶悍匪气；右边那张是那名负责铁锈街巡逻的警察，面部表情有些僵硬，一看就是常年在底层敷衍差事的模样。

　　“证据呢？”

　　戴维森放下画像，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声音逐渐放缓，

　　“海伍德区是真理学会管辖的区域，光凭两张画像和你的猜测，守夜人没有充足的理由过去。”

　　“占卜结果算吗？”

　　卢西恩苦笑一声，将自己遇到霍克伍德女士，又用仪式魔法追踪的过程以及最后得到的模棱两可的答案全说了一遍。

　　“但很奇怪的是，这个人抓走女孩的手法非常业余，全程没用到超凡力量，甚至连迷药都没用。可终亡会的邪教徒做事向来缜密，一向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绝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我总觉得，这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幌子。”

　　他皱眉说道。

　　戴维森沉默着听完，手指摩挲着画像边缘，半晌才开口道：

　　“你说的这些，疑点确实多，但都算不上铁证。”

　　顿了顿，他拿起了烟斗，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你该知道三教的规矩——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介入其他辖区的事务。海伍德区归实证之手管，哪怕那些人真的是终亡会的邪教徒，最后也只能是真理学会负责。”

　　真理学会？又是真理学会？

　　怎么每次碰到终亡会有关的事里都或多或少有真理学会的影子？

　　卢西恩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可真理学会——”

　　在戴维森的注视下，他的话戛然而止。

　　“……但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他飞快地重新组织好语言：

　　“他们很可能会在莱恩市召唤邪神，我们并不清楚海伍德区是不是他们口中的‘最后一步’！一旦那些邪教徒真的在海伍德区举行仪式，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都很清楚终亡会的危害。”

　　戴维森转过身，语气严肃了几分，

　　“但你别忘了，海伍德区是什么地方？贫民窟、帮派窝，每天失踪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饿死、病死、被帮派打死的更是家常便饭。几个孩子的失踪案，在那里根本掀不起波澜——你的占卜结果本来就模糊，也没法肯定一定是终亡会干的，就算我们拿着你的占卜结果去找实证之手，他们也只会觉得我们在小题大做。”

　　他拿起桌上的画像，对着光看了看，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你说的人贩子还有这个警察，我会让人去查。先摸清他的底细，看看他跟人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有没有牵扯到终亡会的线索。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大张旗鼓，免得打草惊蛇。”

　　卢西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戴维森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霍克伍德还在阁楼里焦急等待，想到伊丽莎白可能还被困在某个红烟囱工厂里，他就坐不住：

　　“难道就这么等着？等我们查到证据，说不定那孩子早就……”

　　“没让你等。”

　　戴维森打断他，忽然眼底带上了几分笑意，话锋一转：

　　“守夜人不方便行动，但守夜人的‘顾问’可不受影响。而且，在海伍德区，一伙帮派完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我们这些官方人员都更‘专业’。”

　　卢西恩一愣，

　　“您是说维克……”

　　卢西恩眼前浮现了那名少年的模样，只是他仍有些不放心：

　　“只是他们真的能查到吗？”

　　“不然呢？”

　　戴维森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哪怕他们是在码头区，但灰烬会在底层混了这么久，海伍德区的工厂、帮派关系，他们要比我们熟得多。而且他们只是一伙帮派，帮派扩充地盘，一个相当‘正当’的理由，不会引起任何一方人的警觉——毕竟谁会想到，一个码头区的帮派会去管海伍德区的孩子失踪的事？”

　　看着若有所思地卢西恩，戴维森的语气逐渐轻松，继续补充道：

　　“不只是这样。码头区是我们管的，码头区的灰烬会里有超凡者——不管最后有没有查到什么，只要这伙‘本来是守夜人地盘的超凡帮派’在海伍德区闹了起来——”

　　戴维森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冲卢西恩眨了眨眼睛。

　　“……守夜人就有充足的理由入场。”

　　卢西恩将戴维森没有说完的话自动补充完整。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完美理由。

　　“队长……你……”

　　卢西恩怔怔地同戴维森对视，他感觉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守夜人的队长。

　　“真正的绅士需要学会让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合法合规，抓不出破绽。”

　　戴维森笑着端起了烟斗，灰蓝色的眼睛里带上了些许狡黠，

　　“如果不合规，就将它们变成合规的。”

　　卢西愣住，

　　卢西恩大受震撼，

　　卢西恩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