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试验田种植
偏厅之中,众人围着一张摆满佳肴的大圆桌纷纷落座。
李伯弢本不欲多言,却被同年们你推我让地让到了上首,拱手谦让几次,终究还是坐下了,只是眼神微垂,心中似有旁事萦绕。
坐在他左手的马士英见他神色略显落寞,低眉沉思或有心事,便侧头笑问:“伯弢兄,莫非是为了那见驾一事而忧心了?前儿圣旨已下,咱们兵部诸位观政,后日一并前往启祥宫觐见天颜,陛下素来宽厚,大伙一道去,怕什么?”
李伯弢闻言一笑,回过神来,转头说道:“怕倒是不怕,只是方才想起一事。”
他顿了顿,忽地问道:“瑶草兄,听闻你们马家,在贵州贵阳一带,那可是响当当的人家?”
“在当地,与镇远侯顾成的后裔顾氏、以及杨氏,并称‘贵阳三姓’?这一跺脚,地方官都得抖三抖?”
马士英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摆手笑道:“伯弢兄,你这话,倒叫我惭愧。若是往年在咱贵州地界,我马家还真有点小自得,可今儿一踏进你这尚书府——嘿!才知道什么叫望族门第,咱那点家底儿,跟缙云李氏一比,可差着十条街哩!”
他咧嘴一笑,挠头道:“咱们马家虽说是‘三姓’之一,终究偏居一隅,也就是在贵州三亩地里逞逞威风罢了。放到这京中,实在不值一提。”
李伯弢轻轻点头,道:“我记得,以前曾听大司寇说起贵阳三姓......”
马士英一听,大喜过望,脸上止不住的惊讶之色,嘴角都有些哆嗦:“啊?大司寇李公竟然还记得咱们马家?”
“朝廷要在贵州号令一方,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大姓镇守地方。”李伯弢一笑,“他老人家知道你们,自然不奇。”
“这......这真是折煞我也!”马士英连连摆手,嘴角却不自觉上扬,“承大司寇与伯弢兄厚爱,瑶草日后当愈加警醒,不敢懈怠!”
“不过,咱们贵阳的杨氏也不可轻忽,他们可不比咱们马家家业要小。”
李伯弢听在耳里,心中却早已明了。像这等偏僻州府的豪族,素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靠着通婚结亲,早已抱成一团,拧作一股绳。此时马士英提起杨家,不过是顺势抬一手,给个情面。
李伯弢也不揭破,又不想让马士英觉得,自己对于贵阳过于陌生,略一沉吟,微笑道:“杨家,我倒有耳闻!那杨文骢近来如何?是否在家温书,等着备考?”
马士英闻言,就像嘴里突然吃进了颗生姜,一阵发热发麻,震惊得直愣神。心里直打鼓:李伯弢连杨家的事都晓得得一清二楚——那咱们马家还有啥能瞒得住他?
他瞧着李伯弢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只觉得这位观政兄,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这京城里尚书府的子弟,果真一个比一个深不可测啊!
他连忙笑说道:“杨文骢?那不过一个毛头小子,现在还老老实实窝在家里背四书,准备今年秋闱举子试哩!伯弢兄连他也知道?”
李伯弢轻轻一笑,举了举酒盏,说道:“嘿,士英兄,这回你倒是托大了!你和他一般的年纪,就以为我不知道?我可是听说过他的。”
马士英挠了挠后脑,倒也不尴尬,反而露出几分得意,带着调笑口吻说道:“那小子从前跟我屁股后头跑,还常常要我教他八股,现在可好,还没考中个举人,要等他中进士,怕不是得等个猴年马月!”
李伯弢闻言,也不理会马士英的大话,语气淡淡却透着一丝感慨:“可惜了——杨家里的天才,估计是中不了进士了!”
“哦?”马士英登时来了精神,第三次露出惊讶神情。这一句话,他可听出三层意思来:
其一,李伯弢居然把杨文骢夸作“天才”?那小子是天才?那咱是什么?超天才?
其二,依他口气,似乎这“天才”只能中个举子,最后进士都捞不着,这仕途......要折了?
其三,最重要的是——李伯弢这语气,就像算命的一样,连谁能不能中进士都知道了?!
若真是如此,咱家那小妹还要不要嫁过去啊!
马士英一边琢磨,一边小心翼翼问道:“伯弢兄此言,何以见得?”
李伯弢不答反笑,缓缓说道:“说他是天才,不是虚言。他诗书文章皆具根柢,翰墨丹青亦自成一家,至于兵法骑射,更是技艺精熟。”
“这能文能武,原是难得的好料。”
这杨文骢于书画一途中的造诣,被后人清初诗人吴伟业赞誉为“画中九友”,其中为首之人便是现今的河南道左参政董其昌,画坛领袖。杨文骢能并列齐间,可说是在这书画一途上是卓才绝艺。
不仅如此,在崇祯之时,他除了以书画闻名,更是崇祯年间的诗词八大家,以诗名之盛而著称。
所谓“平生书画置两舟,湖山胜处供淹留。阿龙北固持两矛,披图赤壁思曹刘。”便是吴伟业对于杨文骢的写照。
这阿龙,指得便是杨文骢,字龙友。这首《画中九友诗》写尽了明末书画大家,唯独在描写杨文骢的时候,未带半点丹青,有的只是兵戈长矛!
不过,杨文骢最有名的武功,其实不是在南明时期的表现——那时他早就寄情于山水,荒废了骑射。
真正成名之作,则是在三年之后的贵阳保卫战——率众出城冲杀贼阵,大败叛贼,一人一骑一矛再追出五十里,无人可敌。
说起来这文治武功,堪比今天在座的孙传庭了,毕竟孙传庭的诗画远不如杨文骢。
此时,马士英听得一愣一愣,插话道:“那他为何不中?”
李伯弢摇摇头,淡淡道:“可惜啊,他这文武皆通的人,涉猎过多过杂,无一不通。这人想来,也是交游广阔,豪爽好客之人!”
马士英闻言,点了点头,自己这未来的妹夫,确实是为人仗义,在贵阳的名气,比自己这个新科进士还大!
马士英不知道的是,今后这俩姻亲跑去金陵作寓公的时候,他那妹夫可说是让当地名士“皆附之”。
“所以,这杨文骢要是考上举人不是难事,靠着头脑即可。但像他这样,心有旁骛,若真是要更进一步......”
李伯弢朝自己右手边的叶宪祖看了眼,低声说道:“你瞧瞧咱们这位大班主,前半生就想着写戏了,哪还顾得了科举?这不,后半生想明白了,不就考上了!”
马士英听李伯弢如此一说,真是恍然大悟,算是明白了,这小子不如自己专心、不如自己有毅力——还喜欢玩!看来还是不如自己!
李伯弢见聊的差不多,终于问道:“瑶草兄,小弟有一事相问——”
“咱想在贵阳周围,找几块田地种些新鲜蔬菜,可有这个可能?”
额?今日已是马士英第四次的惊讶了,他自己都不知自己震惊了几次,实在是跟不上这李伯弢的节奏。
“伯弢兄莫非,现在就想着退隐山林?可没听说过不去浙江,去贵州的啊?!”
“瑶草兄,说笑了。实不相瞒,小弟过段时间就会搞到一些珍稀的西洋种子,就想找个合适的地方种着,这可是个好买卖!”
马士英一愣,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大生意,这江南人花样就是多!
“这玩意是什么?莫非只能在贵州种植?”
“你说对了,最适合种植的地方,就是云贵一带,尤其是贵州。只不过,咱告诉你个秘密,这玩意是第一次大面积种植,所以也不知好坏如何!但是,咱只想要几块地能试试,这地租咱们李府照付!”
“这啥玩意可有个名字?”
“......老干妈!”李伯弢认真的想了想。
“......”马士英欲笑不能,严肃的问道:“山地也行?”
“嗐,种的就是山地!”
“那成,无非就是几块地的事情。五百亩山地如何?”马士英客气的问道。
这一回,则是轮到李伯弢吃惊了,他自己找几块试验田的意思,也不过是八亩、十亩的意思,哪能想这马士英一开口就是五百亩的山地。
李伯弢想了想,说道:“咱一开始还是谨慎为宜,就先用五十亩吧!”
“每亩地租一两计,另付当地农人一两半每亩的酬劳,总计一百二十五两!士英兄,你看如何?”
马士英思忖了一下,说道:“这报酬在咱们贵州已是天价,这些个农人自然愿意替你种植。只不过,咱们同年帮忙,这地租就不用付了!”
马士英见李伯弢刚要说话,又道:“伯弢兄别急,若是今后种植成功,想来在这贵州你一定是大面积的耕种,到时咱们再合作一把不迟!”
李伯弢点了点头,就不客气,谢过了马士英,问道:“不过,这试验的田地,还需要有人监管......”
俩人对看了一眼,同时说道:“杨文骢?”
“杨文骢!”
马士英乐得拍手,说道:“咱去信一封,这小子别的不知道,这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喜欢参和。”
“而且,伯弢兄若是真有心搞大的,在这贵州贵阳,也缺不了他们杨家,把他拉进来,也是美事一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