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没有这道菜
李伯弢和李观木俩人蹲在不显眼的角落,一直看着巷口周遭的环境,也不说话,直到日头渐渐偏西。
此时快到了饭点,巷中时不时的走出像文士或者小商家模样打扮的住户,朝着街口的另一角走去。
李伯弢定睛一看,原来那儿有一家名为“小锦官”的馆子。
这饭馆恰巧占了街角一隅,两面临街,往来客流不歇,倒是占了个绝好的位置。
堂内已经灯火明亮,放置着十数张餐桌,早有伙计穿梭其间,虽不说是人满为患,但食客已是占去了一多半的桌位。
李伯弢和李观木对视一眼,都听到了腹中“咕咕咕”的叫声——得了,感觉已经一千年没吃四川菜了,正好趁此机会去尝尝。
俩人走入堂内,靠近柜台一侧,恰巧有一张空桌,二人也不客气,径自落座。
小二见有客官就坐,立刻往肩上甩上搭巾,一路小跑而来。
“客官,来点什么?”小二问道。
李伯弢知道,在这明朝一般只有在大的餐馆,比如鹤鸣楼才有一面点菜墙,上面挂着小木牌,刻着不同的菜品的名字,这和后世一些复古的餐馆类似。
一般的饭馆,要想点菜,只有两种方式,要么自己报菜名,要么伙计一口气推荐十余种菜名——
这就是后世相声报菜名贯口的由来——祖师爷就是店小二!
既然如此,李伯弢也不犹豫,想了想自己最想吃的川菜,说道:
“沸腾鱼片!”
“......没有。”
“辣子鸡!”
“......没有。”
“酸菜鱼?”
“......没有?”
“岂有此理!夫妻肺片?回锅肉?麻婆豆腐?毛血旺?”
“......”
这小二一脸的难色,陪笑道:“这位爷,您说的菜,小的就没听说过!”
李伯弢皱眉:“你们不是川菜馆?”
这小二想了想,小心说道:“东家确实是从蜀地而来!”
“那不就是川菜馆?莫非蜀人都不会做川菜?”李伯弢怒了!
其实,李伯弢不是一个容易上火的人,平心静气,才可思虑通达,这是他一直对自己的要求。
但此刻,他肚中饥火燎原,鼻端尽是浓郁菜香,早已按捺不住,恨不得马上拿碗干饭,脑子正处于低智易怒阶段。
“‘小锦官’?我看干脆改成‘小破馆’算了!”
小二听得满脸尴尬,正不知如何应对,忽然眼角余光一瞥,忙不迭地往旁侧一让,低头退到一边,恭谨地垂手站定。
李伯弢本来已是怒火中烧,见这小二居然话还没说完就退开了,更觉窝火。
怎地,如今这饭馆把顾客当上帝了吗?没有上帝,佛祖也成啊!
正要发作,身后却骤然传来一声冷然之声:
“这位爷,可曾在蜀地吃过饭?”
这声音低沉似有磁性,带着一丝凌然之气,偏又透着几分慵懒魅意。
李伯弢微微一震,下意识回过头望去——
身后柜台一侧,斜斜倚着一名女子,身形高挑,乌发高挽,姿态慵懒,却不失利落。
她右手搁在柜台上,四指修长,正捏着一本账册,食指轻敲其上。
一袭素裙,紧束腰身,却挡不住春色窈窕。
袖口微敞,左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套着一道玉镯,又搭着一条用于擦拭的白色抹巾。
她不再言语,眼波流转间,唇角含笑不笑,教人捉摸不透。
李伯弢回头打量一番,这女子一手账册,一手抹巾,不用细思,摆明了就是一位老板娘。
他轻笑一声,双手一拱,温言说道:“幸会幸会,原来是老板娘!”
那女子一扬柳眉,丰润的嘴唇一抿,手中账册随意往柜台一甩,支起身来。
右手扶着柜沿,似笑非笑地打量起眼前这位青年人——卖相倒还不错,只是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任青桐自从父亲手里接手,打理这家不大不小的餐馆,虽然时日尚短,但里里外外的事务早已熟稔于心,厨中菜品更是了然于胸。
方才,她在柜后记账,冷不丁听得自家小二在那问话,一开始还以为这俩人,和前几次上门的无赖一样,故意找茬。
可听他后来报的那一串菜名,煞有其事,看似真有其菜。
由不得自己站了出来,好好看看,这俩人是否是真心来本店惠顾。
只不过,这一声“老板娘”......
任青桐脸色微沉,左手抹巾在指间一转一绕,柳眉一挑,冷冷笑道:
“你这白目相公,好叫你知道,这儿没有老板,也没有老板娘,只有老板的女儿!!”
她声音虽柔,语气却带了几分冷意,教人听着便觉这话里藏了几分薄怒。
。。。。。。
短暂的的沉寂之后,一声暴喝“大胆”......
李伯弢吓得一哆嗦,“啪”的一回头,朝李观木狠狠瞪了一眼。
不该你出头的时候,瞎嚷嚷什么!赶紧说道:“失礼失礼了!”
任青桐瞧着俩人,一副冒失模样,心中哭笑不得。
想到这一声“老板娘”......着实是恼人!
自己不过双十年华,偏生这人居然有眼无珠,看他那真心恭敬的样子,更是让人怄气!
瞧他那模样,看似斯斯文文,也不知是哪府中的管事,或是账房先生,只是却白瞎了这身好皮囊,更是白瞎了这双长凤眼儿!
李伯弢不知今日走了何等霉运,这一声“老板娘”,不过是随口一唤,承袭后世的习惯——管你是老媪,还是丫头,只要店里做主,他都是一律唤作“老板娘”
可不曾想,在这大明朝,可不是这么回事,除非你真碰到了老板的“娘”或是老板的“浑家”。
李伯弢听此一说,心下便知是自己唐突了,连忙堆起笑脸,拱手转圜道:
“这位姑娘,年纪轻轻便能料理这般生意,竟将这餐馆打理得井井有条,别具一格,实在叫人佩服!”
任青桐闻言,微微一笑,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悠悠道:
“相公说笑了,若是真个别具一格,如何你所求菜肴,我这小店却一样也寻不着?倒叫客人失望了。”
这话说得软中带刺,李伯弢听得面上微微一热,知是自己适才言语间冲撞了人家,也不便再多辩解。
他笑了笑,又道:“既如此,敢问贵店可有什么拿手好菜?”
“姑娘若肯指点一二,在下点上几样来,也算是不虚此行!”
“呵呵,倒也可以。”
任青桐微微一笑,上前几步,右手从一旁的小二手中接过紫砂茶壶。
来到桌前,素手拎着茶壶,略一倾身,左手一转抹布,摆在桌面,从上至下来回抹了个干净,随即轻轻揭开茶盖,滚水冲入茶盏。
柳腰一转,将茶壶递给身后的小二,她随手一拽,抽出一条横凳,抬手理了理袖口,双手一撩裙角,便在李伯弢对面坐了下来。
任青桐斜倚着桌沿,手指轻敲木面,眼波微微一转,定要问个究竟,适才这位相公报出的究竟是些什么古怪菜名。
于是,玉手一招,唤过小二,吩咐道:“且上二两黄酒。”
说罢,眉梢一挑,嘴角一勾,朝李伯弢一点头,爽朗说道:“这二两酒,我请。”
不待李伯弢作答,任青桐敲了一下桌子说道:
“这家‘小锦官’倒是有几样拿手菜,就不知能否过公子眼......”
“东坡肘子。”
“清蒸江团。”
“鲜汤白菜。”
“咸烧白。”
“眉山东坡肉。”
“不知够了吗?”
“......就这些?”李伯弢听之,脱口而出,可抬头一看对面,就知道又说错话了。
可李伯弢也是一冤再冤,在后世里,这一水的菜名,哪个没吃过。
别的不说,就说这东坡肘子和眉山东坡肉,哪怕在杭州府也同样能吃到这地道的东坡肉!
“在下,总觉得这川菜应该和别地儿的菜有所不同!”李伯弢又把自己印象里的川菜拿来说事了。
任青桐眉头一皱,刚才李伯弢的话已惹得她心中不爽。
这白目相公不仅看衰看老本姑娘,更令人不忍的是,还小看自家的餐馆!
“看着倒像是读过两年塾学的人,为何问话如此白目?”
她微微前倾,眸光微闪:“不如就说说你的什么飞天鱼片、腊字鸡,猫血旺究竟是何等稀奇菜色?”
李伯弢此时此刻,再如何愚钝,都已经反应了过来。
大明朝的川菜,其实并不是辣的。
所以,当任青桐问他这些菜名时,李伯弢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斟酌一番,说道:“不知姑娘是否听说过辣椒?......或者番椒?”
任青桐皱了皱眉说道:“这是何物?”
是了,此时的明朝,至少在北方,确实无人知道此物。
李伯弢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于是只得瞎编一通,说道:“都是些西洋来的食材,前几年我见过,有人用这辣椒和鱼或是鸡子烧在一起,味道是真真不错。”
“所以,就想问问你的店中,是否有这样的菜品......”
“原来这样......这辣椒在京师能买到?”
“不能!”李伯弢摇了摇头。
“可惜了,要是真能搞得辣椒,你说的那些菜品,本姑娘倒想试试该如何烧制!”
“指不定就如你所说,这些菜味道可人。假若这生意更上层楼,那咱爸的店也就不用转......”
任青桐原本喃喃自语,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客人面前,赶忙停住了声。
她抬头一笑,说道:“那公子,可要点些什么?”
李伯弢见她忧郁之色,瞬间消失,回复了洒脱之情,也不多说什么,便随意点了几样菜食。
这“小锦官”的味道确实不错,虽然没有后世,调料齐全之下的味道浓烈,但也具备了一番可口滋味。
任青桐见小二端上了黄酒,便给李伯弢和自己,各自斟上了一杯。
她皓腕削葱,微微一抬,双手掩唇,仰首一饮而尽。
李伯弢今日才发现,这店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位美丽爽快的老板娘,心想以后也可以多来坐坐,照顾一下她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