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老成的主意
“启禀皇上,微臣兵部观政李伯弢,有事启奏。”
李伯弢见马士英目光投来,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迟疑,两袖轻摆,昂然出列。
万历闻言,终于收拾起了心情,抬眼望去,神情微动。
自从“文选司风波”“鞑奸风波”“兵部堂会风波”以来,耳边时常听人提起这个名声渐起的年轻人,说他是刑部尚书、大司寇李志的后辈亲侄,才具过人,行事果断,大狱之后更是在士林之中声誉鹊起。
今日,终于得见。
万历皇帝略整衣襟,坐直身子,定定打量了一番。
但见此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气宇轩昂,自有一股英迈之气;
举目四顾殿中,其貌丰神俊朗者几无匹敌者,更无一人能出其右。
此般风貌已非凡人所及,实乃天地之赐。万历忽然心有所悟,心念一动,竟想起了自己年方十四的小女儿(生于1605年),第十女天台公主朱轩媺——至今还未婚配......
万历居然脑海中一通遨游到了天外,只不过念头乍起,又被他强自压下。
“罢了,这朝廷未来的干臣,还是留给太子吧!。”他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只得将心思转回大殿之上。
李伯弢站在堂上,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险些莫名其妙地成了李树初的远房亲戚。
否则,那可是好事成双,粉侯成对啊!
“皇上方才所问,这‘官从何出?银从何来?’”
“微臣斗胆,愿答其一二。”
李伯弢朗声开口,说罢便俯身一揖。见万历面无异色,微微颔首,便继续说道:
“以这标营中的监军为例,一标之兵,不过六百人,若是派遣进士出身的兵部主事出任,实在是大材小用,徒耗官力,非长久之计。”
“然则,我大明取士,三年一榜,进士不过三百人,确属难得。但举人之数,却多达千人,若取其中文武兼修之士,出任监军,既能胜任其责,亦不致虚耗官阶。”
“至于品级,可定为从八品起,既合官制,又不致掣肘。”
万历闻言,轻轻颔首。
——以举人出任标营监军,这与朕此前所思略同。如此一来,兵马有监,层级有序,人手来源也算妥当。
这虽然依旧有些问题,不过自己还是想先听听李伯弢的建言吧。
他心知,在这大明朝最不缺的便是人——人若是能当饭吃,天下早太平了!
最难解的,从来不是人,而是——钱!
他心头一阵发紧,目光落在李伯弢身上,似想看透这年轻人是否真有解法。
可心中也不禁泛起一股委屈:这银子要从哪出?朝中开支已是捉襟见肘。
朕辛辛苦苦这些年,图的是什么?自己为了给太子太孙,攒下家业,背负了多少骂名,朕容易么!
他收回心神,眼神微沉,目光落回李伯弢,等着听他接下来要怎么应对这“银从何来”的难题。
“至于这银两,”李伯弢思忖了一下,说道:“其实也能解决!”
“如何解决?”
李伯弢神情一肃,正色说道:
“此次京营督察,虽因薛司马染疾,查勘未竟全功,然其中隐患,却已隐约可见。”
“仅以空额一项而论,微臣粗略估算,京营之中,虚报人丁,冒领军饷者,不下两万人。”
此话一出,殿中微微一震。
李伯弢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座众人,由于和泰宁侯已有默契,在说到空饷缺额之时,他还少说了一万余人。
“而这两万空额之人,年年支取饷银,所耗军资,足有三十万两之巨。”
说到此处,万历脸色不变,眼神却沉了几分,右手轻轻一握,像是要攥紧些什么:“这笔帐,算得不错!”
李伯弢拱手继续道:“微臣斗胆直言,这不过是一道算术。”
“何算?”
“陛下是愿意年年白白亏出这三十万两银子?还是愿意拨出其中两万两俸禄,养上二百名——能真正监察营伍、清理空额的监军官?”
“用这区区两万之资,去堵住三十万的窟窿,陛下以为如何?”
万历闻言,心道这李伯弢确实有一番见地,并非浪得虚名,只不过他依旧点了头,又摇了摇头,说道:
“你所言确有道理。对朕来说,用两万两换取三十万两,自然是件好事。但是——”
“对户部,对李大司徒来说,却不见得!”
李伯弢听之一愣,见皇上双眼微笑,并未解释,感觉似乎是要考较他一番。
李伯弢略一沉吟,脑中思路飞转,不多时,便已捋清其中利害。
他很快明白,对于户部尚书李汝华而言,这三十万两的空额银子,无论真花假花,反正账面上是要拨的,年年照列,早已成了例行之事。
这笔钱在账上,是“旧账”,是原本就该支出的。
可若如今要增设二百名监军,便是新增二百笔俸禄,这便不是旧账,而是“新支”!
虽说合计也才两万,但这两万两,却是明明白白,要李汝华从户部库银里“另开支项”的。
若此事传出去,说是整顿军政、清查空额,结果却反添冗官、加重国帑负担,那这口锅,就得李汝华亲自背。
他或许并不反对整肃京营,可一旦整顿之后,反倒让他户部的支出“多了一笔”,那就难免会激起他的反弹。
不过,这题难不倒李伯弢,他上前一步说道:
“回禀陛下,此事不难解决。”
“京营编制,从世庙开始,沿袭多年,枝蔓交错,盘根错节,向来被视作不可轻动。”
“可如今京营战力低下,却又是不争之实。十万将士之中,老弱冗兵数量庞大,朝廷年年发放军饷,说是养兵,实则如同赡养冗员!”
“与其如此虚耗银两,不若顺势而为,先于三大营之中,各裁撤一营团老弱之士,合共三千,一共三营团,则为万人。”
“若依照泰宁侯之建言,精选三万选锋,集中操练,若能练成精锐之师,其战力自远胜如今这十万空名之众。”
“如此一来,不但战力未损,京师安危亦得保障。更重要的是,户部每年可因此节省军饷十五万两。”
“相比之下,新设监军所需之两万两俸禄,不过是九牛一毛。李司徒若真为国计而虑,必不会反对!”
万历听李伯弢说至此,心中暗自点头,眉眼间竟浮出几分欣慰之色。
这番言论,进退有据,算计得当,既顾社稷军务,又为国库生财,乃是老成之言。
朕的银子用到了实处,户部支出反降、国库增加,而军政也得以整顿,可谓一石三鸟!
随后,万历心念转过:如今,就剩下京营的勋贵愿不愿意了——朕也可以先问问,泰宁侯他的看法再说!
李伯弢此番所奏,在整个大殿回响。在座观政之中,尤其是马士英、孙传庭、邵捷春、樊一蘅等数人,前日便曾齐赴李府,与李伯弢曾讨论过此事。
此刻听他一一陈述,皇上似无反对,心中激动难言,皆觉此举若成,这京营终于可以置于兵部的监管之下。
于是,数人率先出列,向圣上俯首称是,其余观政也随之纷纷附议,群情激昂,殿中一时间连声称善。
万历见此情形,心中颇为动容。自亲理朝政以来,凡有政令施行,总是众说纷纭,朝野异议不断,能得上下齐心者,寥若晨星。
而今望着殿中这一众年轻进士,个个神情专注,言语恳切,竟无一人唱反调,反而众口一词,推举李伯弢之策。
他不由轻叹一声,暗自思忖:这些初入仕途的年轻人,果然胸怀炽热、志气方刚,与那满朝暮气沉沉之辈大不相同。
看来,之前任用年老资深者的选才用人之道,是时候该做些更改了。
此时,殿中御钟轻鸣,万历知晓时辰差不多,便正色说道:“诸卿今日言论,皆是肺腑之言,朕心甚慰。那就这样吧!”
众观政闻言,齐声叩首:“谨遵圣命!”
然而,就在诸人鱼贯出殿之时,万历忽地将目光移向刚要后退的李伯弢。
眼中光色微敛,心中竟不知是因李志之故,或是他刚在大狱中受的委屈,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万历挥袖轻语:
“李伯弢,尔且留步。”
片刻之后,大殿阒然,殿外秋光微澜,暖风穿窗,帘影浮动间,李伯弢立于阶下,直身肃容,沉默如松。
万历终于开口说道:“老司寇如何了?朕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他了,是走是留,他可是心意已决?”
李伯弢心中讶然,这事情是我一个七品芝麻小官该回答的么!
“禀皇上,作为大司寇的晚辈亲人,自是希望老人家少些操劳、回乡安享晚年!”
“而作为朝廷的兵部观政,微臣对于大司寇、总宪大人的进退,自是无由多做置喙!”
万历点了点头,还算满意这李伯弢的回答,继续说道:
“听说朕的这几道菜的食谱,是王体乾从你这儿得来的,可对?”
“正是!”李伯弢毫不犹豫的说道。
“哦?!”万历微微一顿,“王体乾如何认得一个外廷的朝臣?”
李伯弢闻言心下明白,说得是王体乾,可何尝不是再问,外廷文官为何会勾结内监!
李伯弢好整以暇,甩了甩衣袖,朗声说道:“臣在刑部大牢,正好和王大监门下李晋等四人同为狱友。一时得知这四人都是膳尚监的,便正好交流了一下美食心得。”
万历闻言奇道,:“那这番茄,你又如何得知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