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的木梁在四人脚下发出最后一声呻吟，李云的靴底刚踏上宫殿前的青阶，身后便传来“咔嚓“脆响——那座诡谲的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碎成漫天星芒。

　　他没回头，因为门内飘出的檀香味里，血腥气突然浓重了三分。

　　“镜廊。“墨流苏的光丝从他腕间滑开，缠上自己腰间的银铃，“每面镜子都是记忆的切片。“她话音未落，李云便看见左侧第一面镜中泛起涟漪——十七岁的自己正站在公堂外，攥着染血的状纸，喉结因为喊哑了而上下滚动。

　　那是他前世未入地府时，为被污陷的老匠人奔走鸣冤的模样，月白衫角沾着泥点，眼里却烧着团火。

　　钟逸倒吸一口凉气：“我...我上个月勾魂时摔进忘川的样子？“右侧镜子里，他正抱着招魂幡在黄泉浪里扑腾，发带散了半截，活像只落水的乌鸦。

　　任轩的锁链突然绷紧，中间某面镜中映出他在无常殿受罚的场景——因为擅自替新鬼延长七日阳寿，被抽了三十道魂鞭，后背的血痕在镜中清晰得刺眼。

　　“这些是...“李云伸手触碰最近的镜面，指尖刚贴上，镜中少年突然转过脸来。

　　那张年轻的面孔与他如今的面容重叠，眼里的火光却比现在更灼人：“你后悔吗？“

　　“砰！“

　　地面剧烈震动，所有镜面同时迸裂。

　　李云被气浪掀得踉跄，抬手护住脸时，掌心符印突然灼烧起来，暗红纹路顺着手臂爬向眼眶。

　　等他放下手，入目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青石板路，街角歪斜的茶棚，茶棚柱子上还留着他前世被押解时挣扎的勒痕。

　　“李公子。“

　　阴恻恻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李云的瞳孔骤缩——那道穿玄色官服的身影，正是当年将他屈打成招、害他冤死大牢的主审官。

　　可当那人转过脸，他却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那张脸，分明是他自己的模样。

　　“你真的放下了？“镜像官服男抬手抚上腰间玉牌，那是前世他在公堂见过无数次的动作，“还是说，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恨这世道不公，恨自己无力回天？“

　　符印的热度在太阳穴突突跳动，李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记忆翻涌而来：大牢里发霉的稻草，刑具上的锈迹，老匠人被拖走时绝望的哭嚎...他的指尖掐进掌心，勾魂锁却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银链在虚空中划出冷光。

　　“我恨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恨贪赃的官，恨沉默的看客，恨自己当时不够强。“锁尖抵住“自己“的眉心，镜中倒影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但现在的我，不需要用怨恨当盔甲了。“

　　锁链穿透镜像的瞬间，四周景物开始扭曲。

　　李云眯眼望向逐渐消散的雾气，隐约看见另一侧有火光冲天——是钟逸的幻境。

　　“小崽子！

　　快出来！“钟逸的嘶吼混着木料断裂声传来。

　　他前世的自己正站在火场门口发抖，怀里的招魂幡软塌塌垂着。

　　而此刻的钟逸却红着眼睛，直接撞开烧得滚烫的木门。

　　火星子落在他肩头，鬼差服瞬间焦了一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弯腰抄起缩在墙角的孩童。

　　魂力从掌心涌出，裹住孩子的魂魄，连带着那具被浓烟呛晕的躯体一起往外冲。

　　“这次换我护着你。“他喘着粗气撞出火场，背后传来“轰“的坍塌声。

　　幻境里的火光骤然熄灭，钟逸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看见自己掌心的招魂幡幡面正泛着暖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当四人重新汇聚时，地面的裂痕正渗出幽蓝鬼火，将他们围在中间。

　　三扇门不知何时立在前方，门楣上的刻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过去、未来、真相。

　　“每扇门都要吞噬一个执念。“墨流苏的指尖抚过“真相“二字，发间银铃轻响，“但我们只能选一个。“她的目光扫过李云——他的勾魂锁还沾着镜像碎裂后的星屑；扫过钟逸——他招魂幡上的焦痕正在愈合；扫过任轩——那道镜中受罚的血痕，此刻正淡得几乎看不见。

　　李云盯着中间那扇“未来“门，门纹里隐约能看见勾魂锁划破阴阳的影子，看见钟逸的招魂幡卷起忘川雾，看见任轩的锁链缠住逃魂的脚踝。

　　他伸手按住门环时，掌心符印突然与门纹共鸣，发出蜂鸣。

　　“选了就不能回头。“墨流苏轻声说。

　　“那正好。“李云用力一推。

　　强光如潮水般涌来，四人的身影被瞬间吞没。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李云听见金属碰撞的清响——像是无数锁链在头顶交织，又像是十殿阎王殿外的铜铃，被风掀起了一角。

　　等光芒散尽时，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