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呼吸声突然黏在了后颈。

　　钟逸的引魂铃烫得几乎要烧穿掌心，他能听见任轩勾魂索上符文震颤的轻响——那是魂力即将绷断的前兆。

　　两人背靠背站着，影子在幽蓝鬼火里叠成模糊的一团，像两株被风刮歪的老树。

　　第三声咆哮裹着腐肉味撞过来时，钟逸的睫毛猛地颤了下。

　　这次他听清了，那声音里除了哭嚎，还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是有人裹着湿透的寿衣，正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他们这边挪。

　　“任轩，你闻到没？“钟逸的声音发颤，却故意扯着嗓子笑，“这味儿比孟婆汤里的忘忧草还冲......“

　　“闭嘴。“任轩的拇指在勾魂索上狠狠一按，青铜钩尖迸出火星。

　　他的魂魄在识海里发烫，那是感知力全开的征兆——左边三步外的空气密度不对，右边五步的土粒在细微跳动，正中央......有什么东西的影子，正在鬼火照不到的地方，一寸寸往他们脚边爬。

　　钟逸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望着任轩紧绷的肩线，突然想起上个月李云带他们去轮回井看晚霞时说的话：“地府最邪性的不是厉鬼，是被轮回井吞了半条命的活物。“当时李云叼着根狗尾巴草，指节敲着引魂铃，“那东西没魂，没魄，连鬼差的勾魂索都锁不住......“

　　“来了。“任轩的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

　　钟逸的后颈寒毛炸成一片。

　　他猛地转身，引魂铃“当啷“砸在掌心——

　　入目的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个裹在光影里的女子。

　　她的身影半透明，像被水浸过的绢帛，衣摆处还沾着细碎的星芒。

　　最奇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里流转着明暗交替的光斑，像把碎镜子嵌进了眼眶。

　　此刻她正扶着棵歪脖子树，左肩的布料被撕开道口子，露出下面泛着青灰的皮肤——不是鬼差的魂体，倒像是活人受了伤。

　　“两位鬼差？“女子开口，声音像两片琉璃相碰，“能借个火吗？“

　　钟逸和任轩同时僵住。

　　任轩的勾魂索缓缓垂落，青铜钩在地上划出火星；钟逸捏着引魂铃的手松了又紧，最后挠着后颈笑出声：“姑娘，这地方可没火折子......不过你要是怕黑，我这铃铛倒能......“

　　“不是要火。“女子打断他，抬手按在树干上。

　　钟逸这才注意到她腕间缠着根银线，线尾系着粒指甲盖大的珠子，此刻正发出幽微的白光，“我需要活人的阳气引路灯，但刚才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黑暗，“被那东西撞散了。“

　　任轩突然伸手拽住钟逸的道袍。

　　钟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才那团扭曲的空气里，正渗出细密的黑丝，像有人在往这边吐蜘蛛丝。

　　“那东西追的是你？“任轩的声音沉了沉。

　　女子点头，指尖的银珠突然爆亮。

　　钟逸眯起眼，看见黑丝触到银光的瞬间就蜷成了灰，像被泼了滚水的蚂蚁。“我叫墨流苏，追我的是'蚀影'，专吃活人和魂体的影子。“她扯了扯被撕坏的衣袖，“本来想绕开鬼差的地界，没想到......“

　　“得了得了。“钟逸把引魂铃往腰间一挂，冲她挤眉弄眼，“现在是你需要帮忙，还是我们需要帮忙？“他歪头看向任轩，“老任，你闻闻那味儿是不是淡了？

　　这姑娘的珠子好像有点用。“

　　任轩没接话，却松开了攥着钟逸的手。

　　他的感知力还在扩散——墨流苏的魂体很淡，淡得像要融化在空气里，但她脚下的影子却比常人浓三倍，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不符合地府的规矩，除非......

　　“结盟。“任轩突然开口，“你带路，我们护你。

　　等出了这鬼地方，各走各的。“

　　墨流苏笑了，眼尾的光斑晃了晃：“正有此意。“她指尖轻弹，银珠“叮“地落在地上，滚出条幽白的光带，“往东边走，光带尽头是片槐树林，我之前在那儿感应到了轮回井的波动。“

　　钟逸搓了搓手，引魂铃在腰间晃出脆响：“走啊！

　　等出去了我要喝三碗孟婆汤，加桂花糖霜的那种——“

　　“闭嘴。“任轩拽着他的后领往前推，勾魂索重新绷直，“省点力气。“

　　三人沿着光带往前挪。

　　墨流苏走在中间，银珠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钟逸在左，引魂铃每隔三步就晃一下，震散飘过来的黑丝；任轩在右，勾魂索像条活物，遇着障碍物就“唰“地缠上去，拽着他们绕过深坑。

　　大约走了半柱香时间，光带突然在块青石板前停住。

　　墨流苏蹲下身，指尖抚过石板上的裂痕——裂痕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流动。

　　“到了。“她抬头，眼里的光斑突然聚成星子，“槐树林就在石板下，我需要......“

　　“等等。“任轩猛地拽住她的手腕。

　　钟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才还平整的地面，此刻正像煮沸的汤，冒着细密的气泡。

　　气泡破裂的地方，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岩石，岩石上爬满了暗红的纹路，像被血浸过的树根。

　　“地震？“钟逸踮起脚跳了跳，“地府还有这玩意儿？“

　　“不是地震。“墨流苏的银珠突然剧烈震颤，她猛地扯回手，“是......“

　　地面的震动突然加剧。

　　三人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钟逸的引魂铃“当啷“掉在地上，滚进了石板的裂痕里。

　　任轩的勾魂索缠紧树干，青铜钩深深嵌进树皮；墨流苏的银珠爆发出刺目白光，把三人的影子都染成了半透明。

　　“看来，“钟逸抹了把脸上的土，冲两人咧嘴笑，“我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话音未落，地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青石板裂开道尺许宽的缝，缝里涌出的风带着滚烫的腥气，像有人正往他们脸上吐热气。

　　墨流苏的银珠突然熄灭，黑暗重新漫上来，只余三人急促的呼吸声，混着越来越清晰的、类似心跳的——

　　“找稳当的地方！“任轩的勾魂索“唰“地缠上两棵树，拽着钟逸和墨流苏往中间靠。

　　钟逸手忙脚乱地去捡引魂铃，指尖刚碰到铃铛，地面的震动突然变成了剧烈的颠簸，他一个踉跄，整个人栽进了墨流苏怀里。

　　“对不住对不住！“钟逸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耳尖通红。

　　墨流苏拍了拍被撞皱的衣袖，眼里的光斑重新亮起：“抓紧我。“她的声音里多了丝紧绷，“下面有东西要出来了。“

　　任轩的感知力已经探到了最深处。

　　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个庞然大物正在苏醒，那东西的魂体......不，那根本不是魂体，倒像是块被轮回井碾碎后又拼起来的破布，每动一下都在往下掉渣。

　　地面的裂缝还在扩大。

　　钟逸望着裂开的缝隙里翻涌的红光，突然想起李云说过的另一句话：“要是在阴间遇到地裂，别跑。“当时李云蹲在奈何桥边，用树枝戳着桥下的忘川水，“跑的人，会被当成点心。“

　　他转头看向任轩和墨流苏。

　　任轩的勾魂索绷得像根琴弦，墨流苏的银珠重新亮了起来，两人的影子在红光里叠成模糊的一团。

　　钟逸突然笑了，把引魂铃往掌心一按：“怕什么？

　　大不了把那东西勾了，给李云当见面礼。“

　　震动越来越剧烈。

　　三人死死抓着树干，望着裂缝里翻涌的红光，听着越来越近的、类似骨节摩擦的声响，谁都没注意到——墨流苏腕间的银珠，正随着震动，渗出一丝极淡的、和地底下那东西一模一样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