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分田
天谴一年,十二月初三。大雪。
星罗帝国的冬天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冷过。
凛冬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呼啸着穿过辉河流域南部的丘陵与平原。
在绫川县往南一百公里的鹿良县,这股寒意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于人心深处那股仿佛要把世道冻裂的绝望与疯狂。
鹿良县长林乡,西北角的野猪林边缘。
一座依山而建、围墙高耸的坞堡,正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风雪与火把的包围中瑟瑟发抖。
这是长林乡首富,拥有良田三千亩的大田主——刘文成的宅邸,也是当地人口中的“刘家堡”。
往日里,这座坞堡是威严的象征,高耸的碉楼、厚实的青砖墙、包铁的朱漆大门,无不彰显着刘家在长林乡不可撼动的地位。
然而此刻,这些曾经代表着安全感的防御工事,却成了刘家人把自己锁在里面的囚笼。
坞堡外,并不是帝国正规军,也不是成建制的流寇,而是漫山遍野、衣衫褴褛、眼冒绿光的——“人”。
他们有的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脸颊凹陷;有的是鹿良县本地遭了灾、没了活路的农民;甚至,在这攒动的人头中,还能看到不少刘家自家的佃户。
饥饿,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瘟疫,它能把最温顺的绵羊变成最凶残的野狼。
“开门!给口吃的吧!”
“刘老爷!行行好吧!孩子要饿死了!”
“再不开门,我们就冲进去了!这年头谁也别想活!”
嘈杂的嘶吼声混合着风雪声,如同一把把锯子,锯在坞堡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坞堡外的空地上,十几堆篝火在风雪中艰难地燃烧着,映照出无数张扭曲、渴望、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脸。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正规兵器,而是削尖的竹竿、绑着菜刀的木棍、甚至只是沉重的石头。
但在这种数量级的围攻下,哪怕是二品大员的府邸,也撑不过三天。
坞堡围墙上。
家主刘文成裹着厚厚的狐裘,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他虽然也是个一环魂师,武魂是“铁算盘”,但这种只会算账的辅助类武魂,在面对几千名红了眼的灾民时,还不如一把菜刀好使。
“老爷……咱们的滚木硪石不多了。”家丁队长满脸是血,那是刚才有一波灾民试图搭人梯爬墙时,双方爆发冲突留下的,“刚才那一波虽然打退了,但他们人太多了。而且……而且小的看到,有些灾民手里好像有土铳,那是以前咱们保安团丢的……”
“顶住!必须顶住!”刘文成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赫森回来了吗?我昨天拼了命派出去的信使,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家丁队长低下了头。
刘文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赫森,刘赫森,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刘家唯一的希望。
三年前,他不惜重金,甚至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把儿子送到了繁华的星玦城去读那个什么新式大学。他原本指望儿子能考个功名,或者攀上哪个大贵族的高枝,带着刘家更上一层楼。
可谁知世道变得这么快?
半年前,儿子的家书突然变得奇怪起来,满纸都是什么“变革”、“觉醒”、“新秩序”。后来更是直接没了音讯,只说是去了一个叫“百草盟”的地方。
前几天,听说那个百草盟在北边的绫川县搞得风生水起,连原来的土豪劣绅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刘文成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派最信任的老仆带着血书,冒死突围去绫川求援。
这是死马当活马医。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刘文成的思绪。坞堡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外面的灾民开始用刚刚砍伐的巨木撞门了。
“冲进去!吃大户!”
“杀了刘扒皮!分粮食!”
绝望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刘文成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大门,惨笑一声。
“完了……全完了……这是报应吗?可是我刘家平时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不就是收了七成租子吗?那是祖宗的规矩啊,大家都是按这个数收的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黑沉沉的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不是火把的光芒,那种光芒稳定、明亮、锐利,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风雪和黑暗。
紧接着,是一阵奇怪的、带着某种机械韵律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突突——”
所有的灾民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向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几辆造型奇特、没有马匹拉动的巨大“铁车”,顶着明亮的光柱(那是霍雨浩改进后的车载探照灯),咆哮着从雪地里冲了出来。在这些铁车后面,跟着两队步伐整齐、身穿灰蓝色厚棉制服、背着长枪的人马。
哪怕是在这风雪交加的黑夜,这支队伍也没有一丝混乱,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与纪律感,瞬间震慑住了这群乌合之众。
而在第一辆车的车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全丰装,外面披着一件防风的大氅,没有戴帽子,任由风雪落在他的短发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喇叭。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年轻人的声音经过魂导扩音器的放大,如雷霆般在整个坞堡上空炸响。
“所有长林乡的乡亲们!我是刘赫森!刘家堡的刘赫森!百草盟鹿良工作组组长!”
“立刻停止攻击!我们带来了粮食!带来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谁再敢带头冲击,不管是趁火打劫的还是被裹挟的,一律按‘破坏秩序罪’论处!”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威严无比。
更重要的是,“刘赫森”这三个字,对于当地人来说,是有分量的。大家都知道刘家有个出息的少爷在城里读书。
而“粮食”二字,更是直击所有人的软肋。
围攻的人群开始松动,那一股子疯狂的劲头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大半。
坞堡上,刘文成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浑身一颤,老泪纵横。
“赫森……是赫森!我儿回来了!有救了!快!别射箭了!那是少爷!”
……
一刻钟后。
坞堡前的空地上,局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几千名灾民并没有散去,但都被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分割、包围,乖乖地蹲在地上。几口行军大锅已经被架了起来,百草盟的后勤人员正在往里面倒着压缩干粮块和肉干,浓郁的香气在风雪中飘散,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而刘家堡那扇紧闭了三天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刘赫森跳下那辆经过改装的魂导拖拉机,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大门走去。
此时的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当初离家时的稚气与书卷气。半年的百草盟生涯,特别是在绫川跟着万成鸾、文全丰他们搞田改、抓建设的日子,让他迅速褪去了青涩,成长为一名坚定的盟誓者。
他的眼神明亮而锐利,腰间别着一支新型的魂导手炮,那是唐门和魂导系合作的产物,也是他身为工作组组长的配枪。
“爹。”
走到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面前,刘赫森停下脚步,叫了一声。
刘文成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大变的儿子,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脸,却又被那种无形的威严感震慑住,手悬在半空,只是颤抖着说道:“儿啊……你带兵来了?太好了!快!快让你的人动手!把这帮刁民赶走!他们要吃绝户啊!他们要抢咱们家的地和粮!”
刘文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本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报复的快意。
然而,刘赫森并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坚定。
“爹,我不是带兵来赶人的。我是代表百草盟,来救人的。”
“救人?对对对,救咱们家!快进来,外面冷……”刘文成拉着儿子的手就要往里走。
“救的不仅是刘家。”刘赫森轻轻抽回了手,站在原地,“还有外面那些人。”
刘文成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你说什么?你要救那些要把我们生吞活剥的泥腿子?赫森,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爹,进屋说吧。”刘赫森叹了口气,“有些事情,咱们爷俩得把账算清楚。这不仅关乎刘家的生死,也关乎这鹿良县未来的天,姓什么。”
……
刘家堡,正堂。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但堂内的气氛却比外面还要冰冷。
刘文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热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他看着坐在对面、腰板挺直的儿子,以及站在儿子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背着枪的亲卫员,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时代变了”。
“爹,明人不说暗话。”刘赫森开门见山,“这次我带了一个大队的百草盟武装力量过来,还带来了三车粮食。解这一时之围,不难。只要我一声令下,外面那些人不敢动。”
“那就好,那就好……”刘文成松了口气。
“但是,以后呢?”刘赫森反问。
刘文成一滞。
“爹,你应该也听说了。星罗城那边乱成了一锅粥,摄政王戴浩虽然还在,但政令已经出不了星江流域了。辉河流域现在就是无主之地。今天赶走了这一波,明天还会来更多。咱们家这三千亩良田,这几个装满粮食的仓库,在乱世里,就是抱着金砖过闹市的三岁小儿。”
“那你……你有什么办法?”刘文成急切地问,“你不是加入了那个百草盟吗?能不能让你的人驻扎在这里保护咱们?”
“可以。”刘赫森点头,“这就是我回来的目的。百草盟的势力要向南延伸,鹿良县是必经之路。我可以把刘家堡变成百草盟在长林乡的驻地,甚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像绫川那样的安全区。”
“太好了!”刘文成大喜,“那咱们家就安全了!到时候你就是这里的长官,咱们刘家还是长林乡的第一……”
“但是有个条件。”刘赫森打断了父亲的幻想,声音变得无比冷静,“这条件是盟里对所有‘开明士绅’定下的规矩,没有例外。”
“什……什么条件?”刘文成心里咯噔一下。
刘赫森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推到父亲面前。
“分田。”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把刘文成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说什么?!分田?分谁的田?”
“分咱们家的田。”刘赫森目光直视父亲,没有丝毫退让,“刘家名下的三千亩良田,除了保留祖宅周围的五十亩自留地作为生活保障外,其余的两千九百五十亩,全部无偿捐献给百草盟农会,由农会统一分配给外面的那些无地、少地的农民。”
“你疯了!你这个逆子!”
刘文成猛地跳了起来,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这是祖产!是你爷爷、太爷爷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你要把它分给那些泥腿子?你这是要绝了刘家的根啊!”
面对父亲的暴怒,刘赫森显得异常平静。这种场景,他在百草盟的培训班里早就预演过无数次。
“爹,你觉得现在的根,还在田里吗?”
刘赫森指了指门外:“外面那是几千张吃人的嘴。如果今天我不回来,咱们家不仅田保不住,连命都保不住。那些地契在暴民手里就是废纸。百草盟的规策是:分田保命,留产转型。”
“除了田地,刘家在县城的油坊、布庄,以及这座坞堡内的浮财,只要拿出一部分作为‘支援建设金’,剩下的,百草盟全部予以保护。并且,盟里会提供新技术,帮你改良油坊的设备,甚至可以合股开办新的工坊。以后,刘家不再是靠收租过日子的田主,而是受法律保护的实业家。”
“这有什么区别?!”刘文成气得浑身发抖,“地都没了,那是无根之木!”
“区别在于,田主是在这个时代必将被消灭的群体。而实业家,可以是百草盟的合作者。”
刘赫森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其中的道理却更加锋利。
“爹,绫川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那里的田主,要么像赵东升那样负隅顽抗,结果全家被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要么像有些聪明的,主动献地,现在成了工厂的厂长,日子过得比以前还滋润。”
“我们文首座说过一句话:土地如果不长庄稼,就是荒原;如果不养活人,就是坟墓。现在这世道,土地已经成了咱们家的催命符。把它交出去,换来百草盟的庇护,换来新的产业机会,这是用必死的死棋,换一盘活棋。”
“而且……”刘赫森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徽章,上面刻着百草盟的标志,“爹,你是读书人,以前也是参与过帝国文官考核的,就算没有通过,那也是帝国认证过的士绅。百草盟即将在长林乡开设第一所新式小学,我想推荐你做第一任校长。这也是一份体面,一份比守着地契收租子更受人尊敬的体面。”
刘文成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看着那份青头文件,又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灾民喝粥的喧闹声。
他是一个守财奴,但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这世道变了。外面那些人既然能围住他一次,就能围住第二次。如果没有强力的保护,他这只肥羊早晚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儿子带来的百草盟,是唯一能救命的稻草。虽然这根稻草要割他的肉,但至少……能保住命,保住刘家的香火,保住他在县城的那些铺面。
“校长……”刘文成喃喃自语,“教那帮泥腿子的孩子识字?”
“是教未来的百草盟建设者识字。”刘赫森纠正道,“爹,这是一个新的时代。你若顺势而为,刘家还能延续百年;你若逆流而动,咱们爷俩今晚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
良久。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刘文成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的毛笔。他在那份《自愿捐献土地协议书》上悬了很久,每一秒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最终,一滴浑浊的眼泪滴在纸上。
笔落。
签字,画押。
“赫森啊……”刘文成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这个家……以后就听你的了。爹老了,看不懂了。我就去当那个什么校长吧……至少,还能听几声读书声。”
刘赫森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背影,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走的一步。这不仅是为了刘家,更是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受苦的人。
他郑重地收起文件,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爹,您会看到,这个决定是对的。”
……
天亮了。
雪停了,久违的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刘家堡那扇厚重的大门,在时隔三天后,终于彻底敞开了。
这一次,没有弓箭,没有滚木。只有刘赫森带着百草盟的工作组,以及看起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的刘文成,走了出来。
外面的灾民们已经喝饱了粥,此刻正按照昨晚百草盟士兵的安排,整齐地排成了方阵。
刘赫森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
“乡亲们!我是刘赫森!”
“今天,我宣布两件事!”
“第一!刘家决定,顺应天道,响应百草盟号召,将家中两千九百五十亩良田,无偿捐献出来!由农会统一重新分配!”
“哗——!!!”
哪怕是有纪律约束,人群还是瞬间炸锅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被叫了半辈子“刘扒皮”的刘老爷,竟然要分田了?!
“第二!”刘赫森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刘家坞堡即日起将作为百草盟鹿良分部办事处和新式小学。所有适龄儿童,无论出身,皆可免费入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刘赫森的目光扫过那些眼中满是迷茫和希冀的外地流民。
“我知道,大家很多人是从外地逃难来的,没有地,也没地方住。百草盟不会不管大家!从今天起,我们在这里实施‘以工代赈’!”
“刘家捐出的存粮,还有百草盟运来的物资,就是大家的工资!我们要在这里修路、修水渠、盖新房!只要肯干活,百草盟管饭,管住,还发钱!”
“百草盟万岁!”
“刘……刘组长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有些老农甚至跪在地上,对着刘家的方向磕头。这一次,他们磕的不是那个收租的田主,而是给他们活路的新政权。
刘文成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听着那些曾经恨不得食其肉的灾民此刻高呼刘家的名字(虽然喊的是他儿子),心中那股割肉般的疼痛,竟然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或许……儿子是对的。这确实是一种新的活法。
……
接下来的几天,刘家堡——不,现在应该叫“百草盟鹿良县长林乡办事处”,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刘赫森展现出了他在绫川历练出来的卓越组织能力。
第一步,甄别。
几千人的队伍鱼龙混杂,必须分清楚谁是本地人,谁是外地人;谁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谁是混进来的兵痞流氓。
在百草盟工作组和本地熟悉情况的佃户配合下,这一步进行得很快。几个试图趁乱闹事的刺头被迅速揪了出来,经过简单的公审后,被勒令去最苦最累的采石场进行劳动改造。
第二步,分流与安置。
对于鹿良县本地的受灾农民,刘赫森直接按照新的普查结果,将刘家捐出来的田地进行了重新分配。拿到新地契的那一刻,那些一辈子给田主当牛做马的佃户们捧着薄薄的纸,哭得像个孩子。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地,哪怕每人只有几亩,那也是命根子。
而对于那两千多名外地流民,问题就复杂得多。这里没有足够的地分给他们,如果强行留下,必然会引发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
刘赫森采用了文全丰在绫川总结出来的“过渡安置法”。
“咱们不分地,但咱们分工。”刘赫森站在流民营地里,对着那些充满不安的汉子们说道,“现在是冬天,地里没活,但咱们百草盟有的是活!我们要在这西北角的林子里开荒,要修一条通往县城的平坦大道,还要把那条经常泛滥的小河沟修成水库!”
“这些活,百草盟按天给工钱,给粮食。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如果你们想回家,我们给盘缠;如果你们想留下,或者想跟着我们去更南边的地方开辟新天地,百草盟欢迎!”
这番话安抚了流民的心。对于流离失所的人来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饭吃,有份活干,那就是天堂。
于是,在天谴一年的最后一个月,长林乡出现了一幅奇景。
大雪纷飞中,数千人喊着号子,热火朝天。
刘家原本的私人园林被铲平了,建成了一排排整齐的流民宿舍。刘家囤积在仓库里的陈粮,变成了工地上那一桶桶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和白面馒头。
刘赫森的父亲,那位曾经的刘老爷,也换上了一身布长衫,戴上了眼镜。
他一开始还有些别扭,但当他站在新收拾出来的学堂里,看着下面几十个穿着破棉袄、流着鼻涕却睁大眼睛看着他的泥腿子娃儿时,他突然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尊严感。
当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人”字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字比账本上的数字要重得多。
……
十二月二十。
文全丰顶着风雪,从绫川县赶到了鹿良。
他是来视察的,也是来给刘赫森送补给和新指令的。
站在刚刚竣工的“百草水库”大堤上,文全丰看着远处那片被重新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土地,以及那座即使在冬天也充满了生机的刘家堡,满意地点了点头。
“赫森,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文全丰拍了拍刘赫森的肩膀。
刘赫森此时瘦了一圈,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手上也生了冻疮,但他精神奕奕。
“首座,都是按照您在绫川的模子来的。不过我也做了些因地制宜的改动。比如这里的林业资源丰富,我组织了一批流民搞木材加工,做家具和农具,反响不错。”
“很好,这就叫主观能动性。”文全丰赞许道。
两人沿着大堤漫步。
“首座,这批外地流民,明年开春怎么安排?”刘赫森问道,“他们有很多人是从更南边的‘平南府’逃过来的,那里现在被几个小军阀打成了热窑。他们很多人想回去,但又怕。”
文全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南方那苍茫的雪原。
“那就送他们回去。”文全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
“送?”
“对,送。”文全丰转过身,看着刘赫森,“不仅是送他们回家,还要带着我们的种子,我们的理念,我们的队伍,一起去。”
“这些流民在咱们这里干了一个冬天,吃饱了饭,听了课,懂了道理,也没了奴性。他们就是最好的宣传队,最好的火种。”
“明年开春,百草盟将正式启动‘南下计划’。我们要以这批流民为向导,把百草盟的旗帜,插到平南府去,插到每一个旧贵族治下的黑暗角落!”
“赫森,到时候,这支先锋队,我想交给你带。”
刘赫森身体一震。他看着文全丰那信任的目光,心中的热血瞬间沸腾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星玦城读书时的迷茫,想起了父亲守着金山却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也想起了这一个月来,看着那些流民从绝望到充满希望的转变。
他知道,这是一条正确的路。一条虽然充满荆棘,却通向光明的路。
他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百草盟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风雪中,两人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但在他们脚下,坚冰正在松动,地火正在奔涌。
百草盟的势力范围,在这一刻,正式跨越了地域的界限,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发出了进军的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