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大战在即
天谴二年,一月六日。
星罗城的冬天,肃杀得像是一口磨得锃亮的棺材钉。
虽然没有北方那种滴水成冰的酷寒,但那种湿冷的阴郁感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寸砖缝里。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地上化不成水,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黑冰。
宜夏园。
这座曾经见证了星罗帝国两代高层更迭、充满了血腥与阴谋色彩的皇家园林,如今再次成为了帝国权柄的绝对中心。
前任皇帝许家伟和前任摄政王许家亮都在这里遇刺身亡,民间私下里都传这里风水不好,犯煞。
但现任摄政王、白虎公爵戴浩对此嗤之以鼻。
“煞气?白虎武魂主的就是杀伐,什么煞气能压得住我?”
这是戴浩入主宜夏园第一天对亲卫们说的话。
在他看来,前两任死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手里没刀,或者是刀不够快。而他戴浩不一样,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统帅,他的刀,很快。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将自己最精锐的一千名白虎亲卫调入了园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整个宜夏园被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先验明正白。
勤政殿,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让屋内的温度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戴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虽然还没有正式称帝,但他在服饰用度上已经不再避讳那象征皇权的颜色。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卧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
在他身旁,坐着一位容貌端庄、眼神却有些深沉的女子。
那是他的夫人,也是前皇室的正统宗亲,现在的摄政王妃,许栗汐。
这是一场典型的政治联姻,但在这个皇权高度集中的屋檐下,他们是利益共同体。许栗汐很聪明,她知道许家的江山已经名存实亡,想要保住这一脉的富贵和体面,就必须紧紧抱住戴浩这根大腿。
“陛下,这茶有些凉了,妾身给您换一盏。”许栗汐声音柔婉,起身为戴浩斟茶。
“不用。”戴浩摆了摆手,目光并未从面前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移开,“凉茶败火。这几天,孤心里的火气大得很。”
在他面前,站着三位全身披挂、身形魁梧的将军。
这是戴浩在清洗了朱家势力和旧皇室死忠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也是目前掌控着帝国中军的三巨头。
左边那个面容阴鸷、左眼有一道长长刀疤的,是新任城防总司令庞玉洲,以防守严密、手段狠辣著称。
中间那个身材如铁塔、光头锃亮的,是新军总教官兼后勤总长陈破天,武魂“裂地金刚”,是戴浩在西方集团军时的老部下。
右边那个最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但眼神狂热、透着股疯劲的,是新军作战参谋长魏龙,对魂导战术有着极深的理解,是少有的能接受新事物的将领。
“说说吧。”戴浩将手里的玉核桃重重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辉河流域那边,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三位将军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负责情报汇总的庞玉洲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回陛下……局势不容乐观。”
庞玉洲拿起一根指挥棒,指向地图东部那片此时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区域。
“自去岁大水以来,辉河流域的行政体系基本瘫痪。虽然万成鸾在绫川县勉强维持了局面,还组建了团练自保,算是个忠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除了绫川这颗钉子,周围的鹿良、平阳、水枞等十几县,现在全是真空地带。”
“真空?”戴浩冷笑一声,“真空里能长出叛军来?”
“陛下明鉴。”庞玉洲额头渗出汗珠,“那里现在确实乱成了一锅粥。北边,有从天魂帝国溃退下来流窜入境的散兵游勇,打着复国的旗号抢劫;南边,元正山脉里的‘山地氏族’趁着雪灾下山打秋风;西边更乱,几个原本的地方保安团长为了争抢地盘和粮食,打得不可开交,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军阀,甚至有可能威胁临近的罗江流域”
“还有那个什么‘百草盟’……”魏龙插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听说是几个星玦城跑过去的戏子和书生搞出来的组织,在乡下搞什么‘农会’,煽动泥腿子闹事。之前红岩岭那边两个魂王被杀,据说就是这帮人干的。”
“百草盟……”戴浩眯起眼睛,咀嚼着这个名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在乱世中浑水摸鱼的民间组织罢了。哪怕杀了两个魂王,也不过是仗着地利或者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在他的战略视野里,这点癣疥之疾,远不如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阀来得有威胁。
“陛下,辉河是帝国的粮仓。”陈破天沉声说道,“虽然去年遭了灾,但底子还在。如果让这帮乱七八糟的势力在那边坐大,等到秋收……哦不,等到明年开春,一旦他们缓过气来,整合了资源,那就是心腹大患。到时候咱们星罗城不仅断了粮道,还得防着东边。”
“那你们的意思是,打?”戴浩问道。
“必须打!”魏龙斩钉截铁,“而且要快刀斩乱麻!趁着现在还是冬天,他们立足未稳,大军压境,一举荡平!”
“拿什么打?”戴浩反问,“西方集团军?孤要是把主力调离明斗山脉,徐天然那头饿狼马上就会扑上来。你们别忘了,日月帝国的内战看样子快结束了,那个身残志坚的太子手段可是硬得很,听说已经把他的兄弟和叔叔们杀得差不多了。”
这就是戴浩目前的困局。
虽然他摄政了,虽然他手握重权,但手里最精锐、最信任的那张王牌——西方集团军,被死死钉在了西线,动弹不得。
一旦动了,就是国门洞开。
但如果不动,东边的辉河流域烂透了,中间的罗江流域那些远房“许氏宗亲”又在那阴阳怪气地搞串联,他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坐得就像是火山口。
“陛下,不用动西方集团军。”
一直没说话的魏龙突然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咱们还有刀。一把刚磨好、还没见过血的新刀。”
戴浩眉头一挑:“你是说……新军?”
“正是!”魏龙激动地说道,“这一年来,咱们在星罗城周边,按照您的指示,结合日月帝国的魂导军团编制,加上咱们传统的魂师战法,秘密编练了七个整编军团!整整七万人!”
“这些新军,装备了咱们仿制的魂导步枪、魂导炮,还有从黑市上高价买来的日月帝国退役甲胄。虽然单兵素质比不上白虎亲卫,但对付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流寇、土匪绰绰有余!”
“而且,”陈破天也附和道,“新军的各级军官,都是从西方集团军抽调回来的骨干,或者是这几年魂师学院毕业的优等生,对王爷您是绝对忠诚的。现在他们每天操练,嗷嗷叫着要立功。这辉河流域的乱局,正好是给他们练兵的绝佳磨刀石!”
戴浩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玉核桃上不断摩挲,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新军。
这是他为了对抗日月帝国魂导军团而准备的秘密武器,也是他试图摆脱对传统高级魂师过度依赖的一次尝试。
在这个“天谴”降临、高级魂师(魂圣以上)修为被锁死的时代,人数、装备和纪律的重要性被无限放大。
七个军团,七万人。这在以前的魂师战争中或许只是炮灰,但在现在的规则下,这就代表着一种可以推平一切的钢铁洪流。
“练兵……”戴浩喃喃自语,“确实该见见血了。不见血的刀,再快也是样子货。”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如鹰:“准了。不过,孤不能亲自去。西边还得孤坐镇。”
“那派谁挂帅?”庞玉洲问道。
戴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身边的许栗汐。
许栗汐心领神会,微笑着开口:“陛下,既然是新军,那就该有新气象。家里的两个孩子,也都不小了。尤其是钥衡和华斌,这一年多来,一直憋在家里修炼,也是时候放出去历练历练了。”
这正是戴浩想听的。
这不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铺路。
他要看看,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接过他手里这杆枪,撑起这即将改姓“戴”的江山。
尤其是那个“失而复得”、变得更加强大却又透着股让他看不透的陌生的次子——戴华斌。
“传令。”戴浩站起身,身上那股百战统帅的威压瞬间爆发,让三位大将军都感到呼吸一滞。
“命,新编第一、第二、第三军团,组成右路军,由新编第一军团军团长挂帅,戴钥衡任副军团长兼监军,先南下,再东进,震慑沿途许氏宗亲,目标直指辉河南岸。”
“命,新编第四、第五、第六、第七军团,组成左路军,即为主力。由魏龙任总指挥,戴华斌任第五军团副军团长兼前锋官,出星罗城,直插辉河腹地,务必在开春之前,扫平一切叛乱!”
“告诉他们,孤不要俘虏,孤只要秩序。无论是谁,只要不服从摄政王府的号令,一律——杀无赦!”
“遵命!!”
三位将军齐声暴喝,声震瓦砾。
……
半个时辰后,校场。
大雪纷飞中,两名英挺的青年正站在点将台上,接受着下方数万新军的注视。
左边那个,身材修长,面容英俊沉稳,一头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是戴钥衡。作为长子,他一直以父亲为榜样,沉稳、大气,有着大将之风。虽然大赛上的惨败让他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在家族资源的堆砌下,如今的他已经到了六十九级。
而右边那个……
即便是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胸口敞开,露出精壮如铁的肌肉。一头狂乱的金发披散在肩头,那双标志性的异色双瞳中(一眼双瞳),并没有多少人类的情感,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嗜血与亢奋。
这就是现在的“戴华斌”。
那个由量子之海的模因、通过“愚者”与“记忆”的规则,结合了人们对“白虎公爵天才次子”的认知所重塑出来的——伪人。
他拥有戴华斌的一切记忆,甚至比原本的戴华斌更加“戴华斌”。他骄傲、残忍、不可一世,且拥有着顶级武魂——幽冥白虎(单体变异版)。
“二弟,”戴钥衡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眉头微皱,“这次父亲把主力交给你所在的左路军,你要小心。辉河那边虽然是流寇,但既然能杀了两个魂王,说明也是有手段的。切不可轻敌冒进。”
“轻敌?”
“戴华斌”转过头,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有两块金属在摩擦。
“大哥,你在开玩笑吗?一群拿着锄头和烧火棍的泥腿子,也配让我轻敌?”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握,仿佛捏碎了什么东西。
“我甚至觉得父亲太谨慎了。四个军团?四万人?去打一群农民?这简直是用宰牛刀杀鸡。要我说,我一个人,带着第五军团冲过去,就能把他们像碾蚂蚁一样碾死。”
“华斌!”戴钥衡加重了语气,“这是战争,不是斗魂。而且,父亲说了,那个叫百草盟的组织有些古怪……”
“古怪?”
“戴华斌”眼中的红光更盛,那是属于【毁灭】的疯狂因子在躁动。
“越古怪越好。你说得对,这是战争!普通的杀戮太无趣了。我就喜欢听那些以为自己能反抗的虫子,在临死前发出的绝望尖叫。那种声音……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越过校场,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在那里,他感觉到了一股让他极其厌恶、却又极其渴望去摧毁的气息。
那是……生命的气息。是【丰饶】的气息。也是他这个“毁灭造物”天生的死敌。
“等着吧,辉河刁民们……还有那个百草盟……。”
“戴华斌”在心中狂笑。
“这一次,我要把你们连根拔起,把你们的尸骨堆成京观,来祭奠我的……新生。”
“全军出击!!”
随着魏龙的一声令下,沉重的军号声响彻云霄。
星罗城那巨大的东城门轰然洞开。
七个军团,七万大军,加上数百辆运送辎重和魂导炮的重型马车,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碾碎了地上的积雪,浩浩荡荡地向着东方涌去。
这一天,天谴二年一月九日。
星罗帝国的战争机器,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而这股钢铁洪流所指向的终点,正是那个还在大雪中努力搞建设、刚刚点亮了电灯、试图让百姓吃饱饭的——百草盟。
……
与此同时,绫川县。
县衙总办事处的作战室里,火炉烧得正旺。
霍雨浩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推演。
他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技术顾问,更是百草盟军事议会的参谋长。毕竟,他是正儿八经的史莱克极限单兵计划培养出来的全才,论战术素养,在这个世界也是顶尖的。
“报告!”
一名情报科的通讯员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飞行魂导器送来的加急密报。
“参谋长!星罗城急报!内线传来消息,戴浩动了!”
霍雨浩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
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王冬走了过来,“戴浩派了谁?多少人?”
霍雨浩将密报拍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七个军团。新军。七万人。”
“还有……戴钥衡和戴华斌。”
“七万?”王冬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疯了吗?这都快赶上国战的规模了!”
“他没疯。他是要把我们当成必须要切除的毒瘤来打。”
霍雨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那是精神探测在极限运转,仿佛在模拟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且,他派出了那个冒牌货。”
霍雨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
“那个在星罗大赛上出现的、拥有幽冥白虎武魂的‘戴华斌’。倪露之前说过,那是个为了杀戮和毁灭而存在的怪物。”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也是冲着……倪露来的。”
“马上通知盟主,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霍雨浩猛地转身,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个温文尔雅的技术员,那么此刻,那个曾经在极北之地独自狩猎、在星罗城头直面封号斗罗的灭世修罗,又回来了。
“告诉大家,这个冬天,没法安稳过年了。”
“既然他们想打,那就陪他们打到底。让那些还没搞清楚时代变了的旧军阀看看,什么叫做……全面战争!”
……
辉河流域,鹿良县以南五十里。
这里是一片名为“黑风口”的险要隘口,也是从星罗城方向进入辉河腹地的必经之路。
大雪封山。
一支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队伍,正顶着风雪,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艰难跋涉。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是破棉袄,有的是兽皮,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鸟铳,有大刀,甚至还有改装过的农具。
但这几百人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眼神坚毅的年轻人。
刘赫森。
这就是文全丰在年前跟他说的那个“南下计划”的先遣队。他带着三百名经过初步训练的流民骨干,准备趁着大雪,潜回他们的家乡——位于更南边的平南府,去那里策动群众,建立新的基地。
“组长,前面就是黑风口了。过了这道关,再往南走三天,就是平南府的地界了。”一个老向导指着前面那两座如门神般耸立的山峰说道。
刘赫森点了点头,刚要下令全速通过。
突然,一阵奇异的震动从脚下的冻土深处传来。
那是……千军万马踩踏大地的声音。
刘赫森脸色一变,迅速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轰隆隆……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哪怕隔着几十里,也能感受到那种仿佛钢铁洪流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势。
“那是……大部队?而且是装备精良的大部队!”刘赫森猛地跳起来,脸色苍白。
这个方向,这种规模,除了星罗帝国的正规军,不做他想。
“他们这是要去哪?绫川?还是鹿良?”
刘赫森脑子转得飞快。如果这支大军直扑鹿良,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刘家堡根据地,还有他的父亲,以及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百姓……
“不行!必须把消息送回去!”
刘赫森当机立断。
“老张!你带着队伍继续往南走,一定要把火种带到平南府!只要人在,百草盟就在!”
“组长,那你呢?”
“我带两个腿脚快的同志,抄小路赶回鹿良报信!”刘赫森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装备,一边说道,“鹿良那边还没准备好,要是被突袭,就全完了!”
“组长!太危险了!那是逆行啊!”
“逆行也要去!”
刘赫森翻身上马(这是一匹驽马),勒转马头,面对着那未知的钢铁洪流,面对着那必将到来的毁灭风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同志们,平南府见!”
“驾!”
战马嘶鸣,载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向着北方的家园,向着那即将到来的战争,义无反顾地冲去。
风雪更大了,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足迹都掩埋。
但有些足迹,是埋不掉的。
因为那是为了理想而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火的温度。
一场大战,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天谴二年开端,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