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所谓神明,所谓尘埃
天谴二年五月二十二日的深夜,原本喧闹得足以震碎耳膜的明都郊外,此刻陷入了一种近乎死亡的死寂。
厚重的烟尘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沉降,覆盖在那些赤红、扭曲的金属残骸之上。原本高耸入云的日升研究所观测塔,此刻只剩下了一个由于高温熔断而形成的半球形基座,孤零零地立在大地上,像是一座荒诞的墓碑。
在这片被高维武器蹂躏过的焦土中心,两个渺小的身影,正依靠在一块巨大的反重力装甲残片旁。
霍雨浩此时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强行在虚弱状态下开启【同谐】,不仅抽干了他每一滴血液里的虚数能,更让他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穿过一般,每一下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的灵眸暗淡到了极致,额间那道原本神圣的裂缝已经闭合,渗出一丝丝干涸的血痂。
在他身旁,原本威严神圣、背生六翼的空之律者席琳,此刻也褪去了那一身如流光般的铠甲。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消瘦、纤弱,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少女。那头淡紫色的长发此刻沾满了泥土和灰烬,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霍雨浩强撑着发沉的眼皮,最后一次扫视了一遍周遭。
天空中那支令人绝望的金色舰队已经化作了遥远的星点。那一尊足以踩碎明都的机甲【摘星人】,已经随着那场惊天动地的自爆化为了基本粒子。格兰布那种让他感到窒息的统治级气息,也彻底消失在了位面感知的边缘。
“结束了……咳……咳咳……”霍雨浩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下都牵动着肺部的撕裂痛,“席琳,我们……还活着。”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启阀门的钥匙。
一直呆呆地盯着焦黑土地的席琳,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那双原本由于人格融合而变得清冷的眼眸,此时迅速地被水雾模糊。
“哇——!!!”
一声凄厉、委屈、带着压抑了数年的恐惧与爆发的嚎啕大哭,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上骤然炸响。
席琳像个受了天大惊吓的孩子(她本质上也确实只是个孩子),双手死死地抓着脚下的碎石,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泥土和金属残片的缝隙里。
“我……我从没敢想……我还能逃出那个地方……”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那个该死的玻璃罐子……那些永远也拔不完的针头……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睛……我每天都在祈祷自己快点烂掉,快点死掉……”
霍雨浩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布满了焦痕的手,想要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地将指尖靠在她的掌心,试图传递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我甚至……我甚至亲手杀了他们。”席琳抬起头,那张被紫痕侵蚀过、布满泪痕的小脸上充满了某种令人心碎的迷茫,“那些以前看我就像看垃圾一样的研究员……那个自以为是‘神’的星际执行官……我居然能把他们扔进黑洞里……雨浩哥哥,这一切太不真实了,真的太不真实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霍雨浩,金色的竖瞳忽明忽暗,那是力量失控与人性回归的边缘。
“就像一场梦一样……就像是一个最荒诞、最美好的噩梦。我现在变强了,强到可以一个响指就毁掉这座城市。可我还是好害怕……我怕我一睁眼,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营养液舱里,耳边还是那阵阵让人发疯的实验数据读数……”
“不是梦。”霍雨浩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干枯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席琳,你看。血是热的,风是凉的。星际和平公司的飞船……也被你打跑了。你自由了,这是你为自己亲手挣来的自由,也为斗罗星挣回了自由。”
席琳听着他的声音,原本疯狂的情绪渐渐平息。她看着霍雨浩胸口那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这个为了救她险些魂飞魄散的少年,终于支撑不住疲惫,娇小的身子一歪,瘫坐在他怀里,依旧抽泣不止。
那是自她被选入实验计划以来,第一次真正以“人”的身份,在这片并不温柔的大地上,流下宣泄苦痛的眼泪。
与明都废墟上的人情味相反。在斗罗星一万米的高空轨道上,剩下的那十几艘IPC母舰,内部正充斥着一种极其高效、冰冷且让凡人窒息的职业主义氛围。
旗舰“财富号”的会议大厅。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议,更像是一场关于资产止损的内部审计会。
原本优雅淡定的执行高管格兰布,此刻正躺在修复舱内,全身浸泡在昂贵的绿色修复液中。他的右半边脸被同谐频率烧得血肉模糊,不得不进行昂贵的生物特征重塑。
而在他面前,是一排由全息投影构成的、代表着总公司市场开拓部最高决策圈的虚拟席位。
“报告……关于斗罗星(行星代号:S-404)的清算报告已通过高维量子网络回传。”
一名智械助理,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报告。
“结果如下:三艘【恒星主权级】母舰损毁,开拓者伤亡42%,由于无法预计的本土反抗意志、以及律者权能的异变,该资产的当前风险系数已突破‘SSS’阈级。更有……极其严重的次生威胁出现。”
报告者停顿了一秒,随后在屏幕中心刷出了一个巨大的、如毒瘤般跳动的绿色螺旋符号。
“重点监控项:在刚才的战场干扰下,由于时空壁垒的瞬间弱化,我们的深空雷达在斗罗星东北侧——即那个名为‘斗灵帝国’的实体境内,捕捉到了超高浓度的、呈几何级增长的‘寿瘟’波动。”
“修正评估:【丰饶】命途残留。且根据污染扩散模型预测,该行星将在接下来的三个标准月内,完成全面的孽物生态化。它已经不再是可供开发的土地,而是一处即将成熟的——‘死亡巢穴’。”
会议席位上,一个冰冷的意识流通过了。
“结论很明确了。”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为了平定两个不完整的律者,我们已经超支了。而现在,那该死的‘丰饶’又盯上了那里。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给药师那个疯神打扫卫生间,更不是来和两个律者在这里玩命的。”
“格兰布在那里的失败,虽然是一个难看的坏账。但对比投入产出比,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个注定要变成孽物堆积场的地方,去动用‘逐利者’军团的大主力。”
“返航吧。”
旗舰引擎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工质预热。那些曾经让整个大陆为之战栗的巨大炮塔,正缓慢而高效地缩回甲板内部,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冷酷。
在距离这里无尽遥远的某个繁华星系。
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的高层办公室内。
格兰布的顶头上司,那位在整个宇宙开拓史中都排得上号的野心家——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正坐在一张由数十种罕见行星核心熔炼而成的桌案后。
他正翻阅着一份关于“库德拉星系发现高纯度能源结晶”的秘密简报。
“主管。”格兰布虚弱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桌角,神色带着一丝由于职级压力的惶恐,“非常抱歉,关于S-404行星的捕获任务,我们遭遇了不可预测的反弹……”
奥斯瓦尔多连头都没抬,他手里正握着一支象征权力的定制权杖,在那个充满了诱人蓝色矿产的星球投影上轻轻敲击着。
“那是一颗已经进入亏损红区的星球,格兰布。”施耐德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由于见过太多星辰坠落而产生的麻木。
“可是……那个空之律者席琳,她已经掌握了……”
“够了。”施耐德挥了挥手,直接掐断了格兰布试图辩解的念头,“那只不过是这漫长商途中的一个小插曲,一个小插曲罢了。哪怕是两个律者,放在这广袤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宇宙里,也不过是稍微顽皮一点的尘埃。你既然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变量,那就证明那里已经失去了‘交易价值’。”
他站起身,目光从未看向斗罗星所在的星区。
“听着。距离DL-404四光年外的库德拉三号行星,刚刚探明了足以维持公司三个战略季度、储量达到兆级吨位的‘库德拉原始结晶’。那里的能量丰度是斗罗星的几万倍。”
“那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关心的东西。那才是价值,才是我们要为星神【存护】献上的最高供奉。至于那颗落后的、充满了变异和落后魂师体系的小石头……”
奥斯瓦尔多轻轻吹了一口气,将眼前的斗罗星全息投影吹成了散落的像素点。
“那里不值得再投入一分钟的会议讨论。把它扔进‘观察冷冻库’,让它在自生自灭中慢慢烂掉吧。”
施耐德转过身,留给格兰布一个如山岳般不可逾越的背影。
“返航,立刻执行。我的绩效考核里,不允许这种鸡肋的存在占用带宽。”
随着最高指令的下达。
明都天际线上的那些金色星点,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伴随着一连串极其规律、也极其冷漠的空间震荡,消失得干干净净。
宇宙巨头撤走了。
他们丢下了一地废墟,丢下了一颗正在变异的星球,也丢下了一个原本想靠着他们重塑雄风的、那个被称为徐天然的男人。
明都,皇宫偏殿。
这个曾经金碧辉煌、被无数尖端魂导阵法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核心之地,此刻就像是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残荷。大半个穹顶已经坍塌,珍贵的白玉地砖上满是漆黑的焦痕和战机残片。
“太子殿下……冷静……您不能……”
一众皇宫内侍正惊恐地围在那台由于过度震荡而有些变形的轮椅旁。
徐天然瘫坐在轮椅里,他的双手死死地抠在扶手的边缘,由于过度用力,指节已经变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白色。他的双目通红,嘴唇在剧烈地打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面前的全息屏幕(由于磁场紊乱正疯狂闪烁着)上,最后的几帧画面已经定格。
那是他引以为傲、励精图治整整十年才建立起来的——帝国之基。
【火凤凰魂导师团】……全军覆没。
【邪君魂导师团】……核心成员折损90%。
还有原本驻扎在西北郊、负责保卫日升研究所的那两个常规王牌师。
那些他原本用来对抗星罗、扫平原属三国的重锤,那些他视作帝国灵魂的魂导机甲。在那一场“原路退回”的火雨中,在席琳轻飘飘的一个响指下,全数化为了漫天飞舞的垃圾。
不仅仅是军队。
星际和平公司带来的“礼物”,那个能让他断肢重生、让他一步登天的计划,随着捕获基地的灰飞烟灭,也彻底变成了一个恶毒的冷笑话。
“跑了……他们竟然就这么……跑了?”
徐天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且疯狂的嗬嗬声。他看向那个原本象征着天外文明援助的金色通道,此时那里只有灰蒙蒙的浓烟。
“我的军队……我苦心经营的军队啊!我给了那帮‘账房先生’多少资源?我出卖了多少矿产?我甚至把几百万平民的命都押在他们身上,结果……”
“结果他们就像丢掉一卷发霉的厕纸一样,把我……丢在这里了?”
一旁的橘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的制服上沾满了灰土,脸上还带着被冲击波划伤的血痕。
“太子殿下!走吧!这里要塌了!而且,星罗人的侦察兵可能已经跨过明斗山脉了!”
橘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是统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局势。明都现在就是一座空城。没有了最顶尖的几个魂导师团,此时的日月帝国,防线就像是那层一捅就破的薄纸。
戴浩如果此时进军,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他的西方集团军精锐。随便拉一支仓促组成的新军,都能在大街上横着走。
“星罗?”
徐天然僵硬地转过头,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神志不清的绝望,“你是说……那个已经被自己的野种搞得自顾不暇的戴浩?哈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惨笑。
“橘子,你说。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杀了我的兄弟,我架空了我的父皇,我在这轮椅上苦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在这一夜之间,看着我的帝国,变成这一堆废铁吗?”
他猛地一挥手,将身旁的香炉打翻在地。
“不!我也可以使用‘真质’!我还没输……”
话音未落。
原本寂静的大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冽且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真相后的——脚步声。
橘子猛地回头,手中的魂导剑瞬间亮起。
在那废墟的入口处,一名身穿百草盟黑色执政官长袍、脸色苍白却眼神如电的少年。
身后,跟着那个依然有些哭哭啼啼、却散发着令人不敢正视的空间威压的女孩。
霍雨浩。
他此时在大叶荷的最后一抹余温下,勉强恢复了行走的能力。
“徐天然,你没输给戴浩。”霍雨浩站在离徐天然十步开外的地方,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你输给了自己的贪婪,输给了你眼中的那个……所谓的高等文明。”
他转过头,看向废墟中的明都天际线。
“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你的人民。那些被你的战火波及、流离失所的平民。他们现在没空想什么一统斗罗的大业,他们只想要一个能喘口气的医生,和一碗干净的水。而这些……你都给不了他们。”
霍雨浩伸出手指,遥遥指着徐天然的心口。
“现在的日月帝国,已经是一具没魂的壳子。你要怕的不是星罗。你要怕的……是这片废墟下,即将长出的东西。”
说完,霍雨浩不再看那个曾经让他忌惮不已、此刻却显得无比可怜的太子一眼,转身走进了阴影中。
几天后。
原本阴霾笼罩的明斗山脉前线。
那是星罗与日月的传统国境线。两座原本固若金汤的堡垒,此时正显得死一般寂静。
正如徐天然所担心的,他在明都发生的惊天之变,根本瞒不住那些嗅觉比狗还灵敏的情报人员。
星罗帝国西方集团军总部。
一身暗金色戎装、周身真质光芒如同火焰般跳动的白虎公爵、摄政王戴浩,正死死地盯着传回来的绝密情报。
那是一组由高空监察塔抓取到的光影。画面里,宏伟的IPC战舰如山峦坠毁,明都几乎被空间裂缝切碎。
“摄政王陛下……这是……天赐良机啊!”
庞玉洲激动得双眼通红,他手里的指北针由于兴奋而在不停地打颤。
“徐天然废了!他的五个精锐魂导师团死了一半,剩下的都在明都忙着救灾和抓那帮反水的邪魂师!明斗山脉的守军已经撤走了一半!只要咱们一军压上,两天!不,一天一夜!咱们的白虎旗,就能插在日月帝国的皇宫顶上!”
“是啊!元帅,下令吧!”
一群将领轰然跪倒。这可是几万年来从未有过的“不世之功”!扫平明都,一统大陆,戴浩的名字将比当初的唐三还要响亮。
然而。
戴浩盯着那画面,沉默了很久。
他的那双暗金色双瞳中,并没有那些将领眼中的贪婪与狂喜。
他在看霍雨浩。在那模糊的、由于真质过载而扭曲的画面边缘。他看到了那个正在给崩坏能“调音”的少年的身影。
他虽然不明白什么是【同谐】,也不完全了解量子之海。但他作为一个百战统帅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孩子掌握的力量,比所谓的星际和平公司、比那些冷冰冰的飞船,要危险上一万倍。
“徐天然……那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罢了。”
戴浩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由于入魔后的冷静。
“就算占了明都,那又如何?不过是给一堆烂摊子剪彩。在那片废墟之上,长出来的依旧是那个不听使唤的‘百草盟’的种子。”
他猛地转过身,将地图上代表日月的西方区域直接扫到地。
“庞玉洲!”
“属下在!”
“传我命令。所有西方集团军的主力,不再向西挪动哪怕半步。明斗山脉的驻军保留最低限度的守备,其余人员……”
戴浩的手重重地砸在了地图的东部——绫川。
“全部东调!我要带上这些日子里咱们练出来的所有真质勇士!哪怕是把咱们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老本都赔进去,我也要把东边这颗钉子,给孤彻底拔了!”
“可是……大功告成就在眼前啊!”庞玉洲傻了眼。
“功成?不把根子挖了,所有的大功都是为了给那个孽子做嫁衣!”
戴浩神情狰狞。他能感觉到体内由于真质转化而带来的那种名为“绝对掌控”的偏执,“在孤的江山里,不允许有‘众生平等’这种荒诞的噪声。凡人都能变强,那是对秩序最大的挑衅。”
“去!告诉西方集团军,给他们半个月,我要看到五万名熔铸了庚金意志的死士,出现在绫川的城墙下!”
“我要亲自去问问……我那个‘好儿子’,他的同谐,能不能挡住孤这铁血的秩序!”
这命令一出。
原本以为战争即将结束的星罗朝堂。
再次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近乎于孤注一掷的——全境总动员。
明都工业学院,研究生宿舍。
这里的地基在三日前的大战中受损严重,此刻天花板还在偶尔扑簌扑簌地落着灰尘。
王冬、韩夕颜正坐在一堆简易的行李包旁。她们已经在撤离路线上绕了一圈,由于始终联系不上霍雨浩,才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潜了回来。
“呼……你们可算回来了。”
韩夕颜长出一口气。她原本想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但看到霍雨浩身后那个目光有些呆滞、一双小手死死拽着霍雨浩衣角的女孩——席琳。
这个平时最活泼的“粉色妖精小姐”,此时也只能尴尬地收起了俏皮话。
“雨浩……你把空之律者带来了?”王冬看着席琳,又看向霍雨浩。
“她是受害者。”霍雨浩把怀里那个装满了特殊镇静药剂(那是临走前橘子偷偷塞给他的)的医疗包放下,“她是席琳,也是我们在日月帝国最大的收获。”
简单地讲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后,王冬沉默了。
作为曾经的神王之女,她从未想过,这个世界外的宇宙竟然会如此暴戾、如此不仅人情,甚至把生命当成“资产”来结算。
“那我们走吧。”王冬站起来,眼神坚毅,“既然公司走了,这里就是地狱。回百草盟。戴浩那边肯定动了。没有你在前方做全局统筹,大师兄他们顶得会很吃力。”
韩夕颜也点了点头:“是啊,我的人偶哨岗刚才传来信号。星罗那边的探子都在往后撤。这不是撤退,这是为了拉满弓弦后的放箭。主力东调,这可是拼命的架势。”
“我本也想说我们要回百草盟去。”
霍雨浩坐在破旧的床沿上,轻轻地拍了拍还在由于惊恐而发抖的席琳的手背。
他的眼神中并没有王冬那种对于归乡的急切。
反而,透着一种穿越了千山万水的——沉痛与警惕。
“王冬,夕颜姐。我刚才是打算说那个计划的。”
霍雨浩顿了顿。他在识海中,再次回响起了大叶荷在那道金色裂缝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并没有被 IPC干扰到的频率。
以及,他在潜入日升研究所底层时,从那个叫刘宇泽的废弃实验室抽屉里,翻到的一张标着密级“红”的——斗灵帝国物种异化报告。
“恐怕我们现在回不了绫川。或者说……我们有更迫切、更可能导致这个世界哪怕百草盟赢了,最后也只能面对一片腐肉的——危机。”
霍雨浩抬起头,那金银双瞳中倒映着此刻正在西方天际缓缓下落的,那个残缺不全、带着病态惨白的月亮。
“星罗帝国的军队,虽然打着杀头的旗号,但他们终究还是在和我们在‘真质’的框架内争夺秩序。”
“那是人的斗争。人的斗争,我们可以慢慢赢。”
“但是……”霍雨浩指向了东北方向,在那连绵的群山背后,在那曾经以药师之名沉睡、此刻由于舰队离开后的时空缝隙而大肆扩张的——斗灵帝国。
“斗灵帝国那些‘长生种’们,已经不满足于在山里种树了。”
“大叶荷前辈临走前告诉我。斗罗星周围的‘存护’外壳被 IPC打碎了一个洞。这会导致那些潜伏在虚空中的、原本被压制的‘寿瘟残迹’……在这个节点爆发式地增长。”
霍雨浩猛地站起身。
“倪露和袁菲还在前线。如果她们面对的是这种名为‘恩赐’、实为‘诅咒’的、不讲道理的病毒……”
“百草盟,乃至整个辉河流域……会先在戴浩的铁蹄踏入之前,变成一处……满地都是长生怪物的——人间‘乐土’。”
“我们应该去斗灵帝国。”
“我们要在那场‘恩赐’把这个世界吃干净之前。把它……烧毁。”
窗外。
一股带着甜腻、仿佛烂熟到极致的花香,在夜风的吹拂下,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间本就破碎的屋舍。
席琳像是嗅到了恐怖的毒药,发出一声细微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