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雪帝
明都郊外的风,依旧带着那股混合了高能辐射、电磁过载和焚烧焦灼的复杂余味。
在距离那座崩塌的地下实验室几公里外的密林深处,霍雨浩的身影在一阵扭曲的空气中显现。他的脸色煞白,甚至带着几分透明的虚弱,每走一步,脚下的落叶都发出一种仿佛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雨浩……你还好吗?”
识海中,雪帝那原本应该高傲如寒冬之巅的声音,此刻却显得异常虚弱,甚至还带着一抹尚未褪去的惊悸。
霍雨浩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靠在一棵被冲击波削去了一半树冠的古树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那微凉却已经开始逐渐恢复正常的空气充盈他的肺部。
“先别急着说话。”冰帝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冷冽,但那种由于重逢而产生的剧烈波动却根本掩盖不住,“雪儿,你现在的神识太虚弱了,如果不进行深度的休眠,你的本源会因为无法适应雨浩现在的‘真质’环境而发生崩解。”
“真质?”雪帝疑惑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冰儿,我感觉这里变了。这不是我记忆中魂师该有的精神力环境。这里太‘硬’了,也太‘真’了。那些流动的金色丝线,还有那股让我感到恐惧的毁灭意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霍雨浩的识海中央,原本由生灵之金构成的生命之湖,如今已经由于“星球手术”后的馈赠,演化成了一片宛如星云交织的浩瀚虚空。
天梦冰蚕那长达七米的灿金身躯,此时正像一根绷紧的弦,悬浮在虚空的一角,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几次,似乎想抢白几句,以此彰显自己“百万年第一辅助”的功绩。
然而,还没等它发出第一个音节,冰帝那如刀锋般的碧绿色目光便已经锁死了它。
“天梦,闭嘴。这是我的事情,你少插话。”
天梦冰蚕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它能感觉到冰帝此刻是认真的——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的严肃。它只能默默地蜷缩在角落里,用它的神识丝线去缝补霍雨浩受损的脑细胞,充当一个沉默的医疗兵。
“雪儿。”冰帝看向那那一抹刚刚降临、还显得有些透明和支离破碎的银灰色流光,“你睡了太久。这五年……不,这对于斗罗大陆而言,是足以颠覆三万年历史的五年。”
于是,在那识海的静谧中,在那由于真质流转而产生的淡淡共鸣声里,冰帝开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沉重的语调,向这位曾经的极北霸主,讲述起这片天地的“新规则”。
……
“首先你要知道,神界……已经不存在了。”
冰帝的第一句话,就让雪帝的本源之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海神唐三,那个试图掌控一切秩序的执法者……他在五年前的一场‘星核’灾难中,连同他的神国,一起被外宇宙的恐怖力量给抹除了。”
冰帝的声音在虚空中回旋,带着一丝复仇后的快意,更多的是一种对宇宙残酷的敬畏。
“雪儿,你以前担心的那场必死的‘大劫’,也就是我们魂兽修为到了七十万年、八十万年后必遭的天遣……其实都是那个神界为了收割这个位面的生命力而设下的圈套。而现在,这个圈套随着神界的崩塌,已经碎了。”
“神界……灭了?”雪帝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在她的认知里,那可是永恒不灭的象征。
“不仅是神界灭了。我们要面临的是更恐怖的敌人。”
冰帝伸出前螯,在识海的虚空中投影出刚才明都大战的残影——那些遮天蔽日的金色舰队,那尊摘落星辰的巨大机甲。
“这些是星际和平公司。是宇宙中真正的掠食者。在他们的眼里,我们这颗星球只是他们的‘资产’。刚才,如果不是雨浩,如果不是他在这几年的磨砺中掌握了那种名为‘命途’的力量,我们现在可能已经被装进集装箱,运往某个偏远的工厂当燃料了。”
冰帝讲到了霍雨浩的身世。讲到了他在公爵府的苦难,讲到了他在史莱克学院的崛起,讲到了他如何为了救这个世界,而毅然决然地舍弃了传统的魂师之路。
“雪儿,你要看清楚现在的世界。”
冰帝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庄严,她引导着雪帝的感知,去触摸霍雨浩经脉中流淌的那股暗金色的能量。
“这就是真质。它是雨浩联手其他几位‘命途行者’,强行剥离了武魂体系的枷锁,从位面本源里引出的凡人原力。”
“世界之枷发动后的斗罗大陆,魂力正在枯竭。那些高高在上的封号斗罗,如果不做出改变,他们就会以每天一级甚至三级的速度掉修为。这就是约束之律者布下的‘世界之枷’。她锁死了魂师对天地的无度索取,把力量还给了每一个人。”
“在这个时代,没有魂环,没有武魂的优劣。人类只要意志坚定,都能觉醒属于自己的真质。这就是为什么,霍雨浩能在那样的爆炸中救下你。因为他手中的剑,不是魂力,而是宇宙的法则。”
冰帝讲了很久。讲到了百草盟,讲到了倪露,讲到了王冬觉醒双重真质后的霸道,讲到了那个正在吃掉斗灵帝国的“丰饶”瘟疫。
雪帝静静地听着。
那一团银灰色的流光,随着冰帝的讲述,时而收缩,时而剧震。
对于一个在冰原上消磨了几十万年时光、又在罐子里被折磨了五年的生灵来说,这些信息量太庞大了。它不仅是知识的更新,更是对她这七十万年生命意义的彻底粉碎。
“原来……我们曾经追求的神位,竟然是如此虚幻的东西吗?”
雪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在那清冷的嗓音中,多了一抹对霍雨浩的、极其罕见的钦佩。
“雨浩……这个人类小男孩。他竟然在十五岁这一年,就做到了龙神都没能做到的事——他改写了位面的天道。”
然而。
敬佩归敬佩。
作为极北之地的真正主宰,雪帝骨子里的那份属于造化精灵的骄傲,并没有因为这份恩情而彻底磨灭。
她看着这座被真质武装得如同堡垒一般的识海,看着那个正忙碌着修补工作的金色大蚕,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由于虚弱而显得有些透明的、霍雨浩的主意识投影上。
“雨浩。谢谢你救了我。”
雪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孤高。
“你是一个伟大的领袖,是一个让我感到战栗的天才。我也很感激冰儿能在这里找到一份暂时的安宁。但是……”
话锋一转,那一抹银灰色的流光陡然拔高,散发出一种宁折不弯的锋利感。
“我,雪帝,是极北之地的天地精华所化。我是雪中的女皇,是七十万年自由风雪的化身。我的一生,从不向任何存在低头,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
雪帝看着霍雨浩,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
“听冰儿刚才的描述,我若想继续或者,就必须在这个已经由真质主导的世界里,以你的‘智慧魂环’或者‘真质灵’的形式存在?这意味着,我从此以后,只能住在你的脑袋里。你生,我生;你死,我亡。我的每一分力量,都必须经过你的允许才能调动?”
霍雨浩此时正坐在识海的草地上,由于刚才的战斗,他的意识投影还在微微闪烁,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雪帝,你的肉身已经由于日月帝国的实验彻底崩解了,那一块胚胎现在已经是一滩脓水。如果不依靠我的真质供养,你在这一方已经被我改写了规则的天地间,会因为能量排异而瞬间消亡。”
“那我不干。”
雪帝拒绝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为了活命而变成一个寄生虫,变成一个笼中鸟。那我宁愿就在这此时此刻,让这一抹残魂在这真质的潮汐中散掉。”
“雪儿!你说什么胡话呢!”冰帝急得跳了起来,螯肢都在发抖,“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你知不知道雨浩为了你冒了多大的风险?!”
“我知道他付出了很多。但我更知道我是谁。”
雪帝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有着一种神明般的威严。
“我生于寒风,归于大雪。与其在人类的识海里当一个被豢养的灵物,我更愿意作为这一方天地的尘埃,去见证这个新纪元的开始。雨浩,你的恩情,我下辈子还。这辈子,放我走吧。”
识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直瑟瑟发抖的天梦冰蚕,此刻都抬起了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女皇。
霍雨浩看着雪帝。他看着那一团虽然微弱、却依旧透着一股让这方圆百里都感到清冽之气的流光。
他并没有生气,更没有像某些救世主那样露出“我救了你你居然不知好歹”的表情。
反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充满少年气的、带着几分顽皮却又极度自信的笑容。
“雪帝。看来你对‘救世主’的理解,还停留在以前那个神界的时代啊。”
霍雨浩站起身,他的身影虽然模糊,但他的那双金银双瞳中,却透出了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掌握了宇宙终极秘密的淡然。
“你觉得,我想把你留在这里,是想豢养你?是想让你当我的‘魂技发生器’?”
霍雨浩向前踏出一步,每走一步,他识海中的空间都会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
“在我的规矩里。没有寄生。只有——共生。或者是……‘自由的合作’。”
“雪帝,你不是不信吗?你觉得我除了把你锁在这里,就没别的办法了?”
霍雨浩似乎来了兴致。他这几天在明都步步为营、在星际战舰的阴影下压抑得太久,此刻这种死里逃生后的骤然放松,让他竟然有了一丝恶作剧的冲动。
“既然你这么想去当尘埃,既然你觉得留在我这里是对你骄傲的羞辱。那好。”
霍雨浩两手一摊,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真质·逻辑剪切】的起手式。
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道弧线。
“冰帝,天梦。你们帮我护住识海的核心。我要打开这识海的后门,把这位‘不自由宁毋死’的极北女皇,给请出去。”
“雨浩!不可!”冰帝尖叫道。
“放心,我有分数的。”
霍雨浩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冷酷。
在他的指尖,一抹由真质高度压缩而产生的、呈现出淡灰色的——【虚数坍缩】之火,悄然燃起。
“雪帝。看好了。这是我从阿法图纳的构装技术中领悟的,也是我联手位面本源后获得的特权。”
“我可以,在一瞬间,斩断你与我之间所有的能量链接。我会把你这一抹残魂,打包进一个微小的、能在这个真质世界里维持三秒钟稳定的虚数气泡里。”
霍雨浩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冷得像是一场暴风雪。
“在这三秒钟里。你可以看到明都的废墟,可以看到这个你从未见过的、已经没了神界的天空。三秒之后,气泡碎裂,你会如你所愿,化为这天地间最纯净的一抹冷气。再无痛苦,也再无雪帝。”
“怎么样?这第一步的‘起手式’,你要试试看吗?”
随着霍雨浩的话音落下。
在那一抹灰色火焰的触碰下。
整个识海的壁垒,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在那一瞬间,雪帝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一股通往那虚无、荒凉、且没有任何依托的“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只要霍雨浩的手指再往下压一公分。她与这个温暖、湿润、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识海的所有联系,就会被彻底切断。
她是冰的化身,她能感觉到那门后传来的,是真正的、名为“消亡”的绝对孤独。
“……”
雪帝沉默了。
那一团原本傲气凌人的银灰色流光,在这一刻,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后缩了整整三寸。
她信了。
她能感觉到那一抹灰色火焰里蕴含的,是那种连灵魂都能“格式化”的恐怖力量。这个少年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有能力,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把她这七十万年的修为结晶给扔进那永恒的虚无中。
“怎么?不动了?”
霍雨浩收回手,指尖的灰焰消散。他那有些虚弱的投影再次盘腿坐下,笑着看着她。
“雪帝。时代真的变了。”
“留在这里,不是施舍。而是在这个连‘神’都可能变成尘埃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个共同的掩体。”
“你保留你的骄傲,我保留我的秘密。等哪一天,如果我们真的造出了那艘能去仙舟的船,如果你还是觉得这里闷,到时候大可以去那星海深处,找一颗冰冻的星球,去当你的开世女神。但现在……”
霍雨浩指了指外面。
“在这个连‘人’都快活不下去的斗罗星。咱们还是……互相给个面子吧。”
雪帝没有说话,那一团银灰色的流光缓缓沉降,最终落在了生命之湖的湖心岛上,化作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女孩虚影。
“……我知道了。”
许久,她才轻声说道,语气里那种极度的不甘中,终于多了一份——不得不对命运低头的、挫败后的安静。
“霍雨浩……你确实,是个很不讲道理的怪物。”
……
外界。
就在雪帝由于这份“真质震撼”而陷入长久的沉默与整修之时。
霍雨浩已经拖着疲惫不堪的残躯,在模拟魂技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跨过了明都东侧的那一片焦黑的雷区。
此时已是黄昏。
天边的红霞由于大气的粉尘污染,呈现出一种极其瑰丽却又有些病态的紫红色。
霍雨浩绕过了三道由日月帝国预备役组织的、由于极度惊恐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封锁线。
大约行了三十里路。
在距离明都最近的一处——本该作为军事卫城、此刻却由于主力东调而显得有些冷清的小镇,清水镇。
小镇的街道上,到处是神色匆匆的居民。有人在往马车上装行李,准备逃离这个随时可能被战火再次波及的地方;有人则在那些新竖起来的、宣传“真质觉醒”的破旧海报前指指点点。
霍雨浩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低着头,走进了一家位于镇尾、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归人旅店”。
“要一间顶层的单间。不要人打扰。先上一桶热水,再弄些吃的送到房里。钱……给你。”
霍雨浩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魂币,扔在了柜台上。
店小二被这金灿灿的光芒晃得眼睛生疼,哪里还敢废话,点头哈腰地就领着这位“奇怪的客人”上了楼。
……
半个时辰后。
旅店顶层的小房间内。
霍雨浩整个人瘫在那个虽然由于潮湿而有些发霉、但在此时却显得无比温暖的木桶里。
“哗啦……哗啦……”
温热的水流抚摸着他身上那些由于过载而裂开的细微伤口。生灵之金的力量在真质的引导下,正在缓慢地修补着他的肌肉组织。
那种由于紧绷了整整三天三夜、由于在星际战舰与律者之间走钢丝而产生的、近乎于崩溃的神经压力,在这一刻,随着那升腾的水汽,终于开始了如抽丝剥茧般的——释放。
“雨浩……别泡了。饭到了。你现在的身体需要碳水,而不是把自己煮熟。”
冰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心疼。
霍雨浩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慢腾腾地从水桶里爬出来,胡乱地套上一件店家提供的干净布衫。
桌子上,摆着三盘沉甸甸的菜。
这是在此时的清水镇,能弄到的最好的伙食了。
一盘——熏得通红、由于肥瘦相间而泛着诱人油光的——陈年腊肉炒尖椒。那尖椒由于由于被大火爆炒过,皮微微卷起,散发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足以瞬间唤醒味觉的焦辣香气。
一盘——淋了厚厚一层红油、洒满了花生碎和香菜的——蒜泥拌白肉。那肉片切得极薄,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在秘制酱料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诱惑。
还有一盆——飘着几片鲜嫩菜叶、浮着几朵油渣的——清炖杂骨汤。
以及一碗——堆得高高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精米饭。
霍雨浩坐在桌前,他先是端起那碗杂骨汤,也不顾烫,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嘶……”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那一瞬间,那种真质透支而产生的、胃壁痉挛而产生的剧烈抽痛。
在这一瞬间,被那浓郁的油脂和骨髓的香气,给强行地,抚平了。
紧接着。
霍雨浩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一片腊肉。那种岁月的烟熏而产生的、咸香中带着一丝果木味的肉质。在他的舌尖炸开。
配上一大口白米饭。
那种淀粉转化为糖分、油脂滋润了干渴的细胞而产生的、极度满足而带来的生理快感。
让这位在外人眼中足以颠覆世界的神话,在那一瞬间,由于双目通红而险些掉下泪来。
“真好吃啊……”
霍雨浩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他吃得很快。但每一下咀嚼都显得极其认真。
腊肉的韧,尖椒的辣,白肉的软糯,还有那骨汤的醇厚。
在过去的那几天里,他在吃什么?他在吃高能量压缩干粮,在吃因战火而沾染了硝烟味的冷饼子。
而现在。
这一桌虽然简陋、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饭菜。
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他还活着。他还在这片他发誓要守护的土地上,还是那个喜欢吃烤鱼的、有着平凡欲望的少年。
“所谓神明……在那样的战舰里,可能一辈子都尝不到这锅里的烟火味儿吧。”
霍雨浩自嘲地笑了笑,将最后一片白肉塞进嘴里,最后咕嘟咕嘟地喝干了整盆汤。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却又甜美的困意。
如同一座缓慢倒塌的雪山,瞬间将他淹没。
他勉强地走到床边,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一头栽进了那略显生硬、却带着阳光曝晒后特有味道的被褥里。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
霍雨浩的意识,直接沉入了深度睡眠。
没有噩梦,没有星河,甚至没有【同谐】的歌声。
只有那一抹,最是纯粹的、属于凡人的安宁。
……
然而。
在霍雨浩那陷入沉睡后的识海深处。
雪帝。此时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一座由冰晶堆砌而成的王座上。
她看着这座识海的天空。看着那些因主人陷入沉睡、而开始按照某种自然韵律缓缓转动的——真质星旋。
那种恼怒。那种由于自尊心受挫而产生的、在这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焦躁。
让她的小脸在那月色下,显得极其阴沉。
“冰儿。”
雪帝突然开口了。
冰帝此时正守护在霍雨浩的神魂旁,闻言转过头:“雪儿,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
雪帝咬了咬牙,指向了那正在这识海中回响着的、来自霍雨浩身体各处反馈回来的——由于极度舒适而产生的微弱鼾声频率。
“你说……我这堂堂极北之地的霸主。我这曾经一念之间就能冰封万里的雪中女皇。”
“我居然……我现在……居然要住在这样一个……住在这样一个——吃了两块肥猪肉就美得找不着北的、甚至睡觉还会打呼噜、弄脏枕头的——人类小男孩的脑子里?!”
雪帝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近乎于崩溃的荒诞感。
“那肉……那肉在那锅里被煮得烂糟糟的,全是那种肮脏的油脂和烟火气。他居然能吃得那么开心……”
“冰儿。你告诉我。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人类……他凭什么,凭什么能把我……把我雪帝……”
雪帝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看到,在那湖心岛的另一端。
原本那本由于沉睡而暗淡的、代表着霍雨浩【同谐】意志的光团。
在那酣睡声中,竟然散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柔和、极其稳定、且带着一种能让万物都想靠过去睡一觉的——由于“平凡”而产生的神性。
这种神性。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
而是——“我亦是众生,众生亦是我”的、最终的和谐。
雪帝愣住了。
她在那光团中,看到了一副画面。
在那画面里。并不是那些星际母舰。而是一万年以后,或者是更久的未来。
在这一片废墟之上。
无数个穿着这种灰色布衫的普通人。他们围坐在一个个冒着热气的锅旁。他们在笑着,在吃着那些煮得烂糟糟的肉。
而在他们的头顶。
并不是那个破碎的天空。
而是一片,被那些凡人们用真质的力量,重新点亮的——无垠的、自由的星海。
“他看到的……是这样的世界吗?”
雪帝缓缓坐回了她的冰晶王座。
她那原本由于懊恼而绷紧的脊梁,在这一刻,竟然在那节奏平稳的鼾声中,悄然地,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真是个,让人倒胃口的……大白痴。”
雪帝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闭上了双眼。
在这清冷的清水镇旅店里。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个睡得极香的少年脸上。
在更遥远的东方。
斗灵帝国的那些长生怪物们,正借着这月色,在大地之上播撒着那名为“恩赐”的毒种。
而那一场,真正的、关于生命定义的决战。
即将在这一场好觉之后,在那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的时候。
正式露出它最残酷,也最是瑰丽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