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一年，末夏。绫川县，青竹乡

　　如果说王冬和江楠楠是在用锤子和温柔撕开宗法制的黑幕，那么贝贝和徐三石这一组，就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地把旧有的经济秩序给剔得干干净净。

　　百草盟特别工作组：农具推广与资源置换分队。

　　组长：贝贝。

　　副组长：徐三石。

　　此时，两人正站在青竹乡的打谷场上，身后是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板车。车上盖着油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黑黝黝、泛着冷光的铁制农具：犁头、锄头、镰刀、铲子……

　　这些东西在百草盟的钢铁厂里也就是流水线上下来的大路货，但在这个还是以木石农具为主、铁器昂贵的偏远乡村，每一件都像是神兵利器。

　　“瞧一瞧看一一看啊！”徐三石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锣，当当当地敲得震天响，“百草盟最新出品，精钢打造，削铁如泥……不对，削土如泥！一把顶三把，用上它，老黄牛都得给你磕个头！”

　　贝贝在一旁扶额，这位平时在学院里好歹也是个贵公子的兄弟，到了这乡下怎么比货郎还像货郎？

　　“行了三石，别耍宝了。”贝贝清了清嗓子，温和儒雅的气质让他即使穿着粗布短打也显得格外可信，“乡亲们，我们是百草盟派来的。这些农具都是为了帮大家秋收准备的。以前镇上的铁匠铺一把粗铁锄头要卖五十个铜魂币，我们这里的全精钢锄头，只要二十个！成本价出售，童叟无欺！”

　　“二十个？”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真这么便宜？不会是掺了沙子的生铁吧？”

　　“百草盟的名声还是听过的，听说县太爷都听他们的。”

　　“那也得有钱买啊……二十个铜魂币，我家那个婆娘这几天病了，药钱都不够。”

　　人群中，几个穿着绸缎长衫、满面红光的富农挤了进来。为首的一个胖子拿起一把锄头，屈指一弹，听到那清脆的金属回音，眼睛顿时亮了。

　　“好铁！这淬火的手艺，比县城里的李铁匠都强！”胖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种锄头，给我来五把！犁头也要两套！镰刀来十把！”

　　“好嘞！王大户大气！”徐三石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手脚麻利地给王大户装货，“以后常来啊，我们这还能预定！”

　　有钱人买东西就是痛快，几个富农一出手，车上的货就去了一小半。但贝贝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些富农买这么多农具，真的是为了自己种地吗？不，他们是为了把这些好东西垄断在手里，然后租给那些买不起的贫农，继续盘剥。这和百草盟“强援弱”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现在还不是跟富农翻脸的时候。

　　贝贝压下心头的想法，目光投向了人群外围那些眼巴巴看着、想买却又不敢上前、手里攥着几个发黑铜魂币的贫苦村民。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渴望，又是那么无奈。对于他们来说，一把好锄头可能就意味着多开一亩荒地，意味着全家能多吃几口饱饭。可就是这二十个铜魂币的门槛，像是一座大山。

　　“各位乡亲。”贝贝突然提高了声音，“如果没有现钱的，也不要紧！”

　　“不要紧？”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大户也停下了数钱的手，狐疑地看着贝贝。

　　“我们百草盟不光卖东西，也收东西！”贝贝指了指村子后面那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竹林，“咱们青竹乡，最不缺的就是竹子。这种毛竹，以前你们当柴烧都嫌费劲，但我们百草盟要！只要你们按我们的标准把竹子砍下来，削去枝叶，运到村口。十根竹子，换一把镰刀！五十根竹子，换一把钢头钢柄的全钢锄头！”

　　“哗——！”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锅了。

　　竹子？那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没人要的贱物，居然能换上好的精钢农具？

　　“这……这是真的吗？”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手，“长官，我……我没钱，但我有力气。那竹子，真能换？”

　　“千真万确！”徐三石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们百草盟吐个唾沫是个钉！而且这砍竹子不仅能换农具，还能把咱们进山的路给开出来，以后大家进城卖山货也方便！这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说干就干。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整个青竹乡沸腾了。

　　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全都拿着家里的柴刀、斧头涌向了后山的竹林。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但很快，问题就来了。

　　这竹林以前是无主的荒地，或者是名义上归村公所管，实际上谁也不管。现在竹子变成了“钱”，矛盾立刻就爆发了。

　　“这块地是我家祖坟旁边的！这竹子归我！”

　　“放屁！你家祖坟在那头，这是我平时放牛的地方！”

　　“哎哟！你敢砍老子看中的竹子？我弄死你！”

　　还没等竹子砍下来几根，几个脾气暴躁的村民已经扭打在了一起，哭爹喊娘，尘土飞扬。

　　贝贝和徐三石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石，立规矩的时候到了。”贝贝沉声道，“我去带人分片区，你去把那几个带头打架的拉开，顺便让他们清醒清醒。”

　　“好嘞！”徐三石嘿嘿一笑，那是“玄冥置换”发动的前兆，“敢在老子面前玩横的？也不看看这地盘谁说了算！”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那几个打得头破血流的村民被徐三石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空地上，一个个鼻青脸肿，却都在徐三石那魂宗级别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听好了！”贝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画好的草图，“百草盟是来帮大家过日子的，不是来看你们打架的！为了公平起见，这竹林我们已经分好了区。”

　　“东边那片，归一队；西边那片，归二队……谁要是敢越界抢别人的，或者因为抢竹子伤了人，不仅竹子不收，以后百草盟的所有好处，他家都别想沾边！”

　　“还有！”贝贝指了指那些还在乱砍乱伐的村民，“砍竹子也有讲究！不能剃光头！要留大砍小，留老砍嫩！这叫可持续发展，懂不懂？谁要是把一片地砍绝了，罚他种一百棵树！”

　　这番话虽然有些词村民们听不懂，但“不收”和“罚种树”大家是听明白了。

　　在贝贝儒雅随和却不容置疑的安排下，以及徐三石那个“黑脸煞星”的威慑下，混乱的竹林终于恢复了秩序。

　　秩序一旦建立，效率就出来了。

　　但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又暴露了出来——质量。

　　村民们以前砍竹子都是为了当柴烧，或者是随便编个筐，根本没什么标准可言。有的留了半截桩子在地上，容易绊人；有的枝叶没削干净，扎手；有的长短不一，根本没法装车。

　　“停停停！”徐三石看着一个村民拖过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竹子，气得直挠头，“老哥，你这是竹子还是刺猬啊？这枝丫留着扎我们车轱辘呢？还有这根，都劈叉了，怎么用？”

　　那个村民一脸憨厚又委屈：“长官，这……这不都是竹子吗？以前我们都这么弄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百草盟！”徐三石虽然嘴毒，但手却不慢。他抢过那个村民手里的柴刀，刷刷几下，动作利落地将一根竹子的枝叶削得干干净净，切口平整光滑。

　　“看清楚了没？这叫标准！”徐三石把削好的竹子往地上一戳，“以后都照这个样弄！不合格的，一根不算！”

　　贝贝也没闲着。这位出身蓝电霸王龙家族、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大少爷，此刻却挽起袖子，亲自下场示范怎么伐竹根部最省力，怎么打捆最结实。

　　“大家看好了，下刀要有角度，斜着砍……对，就这样！还有打捆的时候，绳子要勒紧，打个活扣，方便卸货……”

　　一开始，村民们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些城里来的少爷太讲究，瞎折腾。但渐渐地，他们发现按照这两位长官的方法做，不仅干活快了，而且没那么累了，砍出来的竹子看着也顺眼多了。

　　一种名为“标准”、“规范”的种子，就在这看似枯燥的重复劳动中，悄然种进了这些习惯了散漫的村民心里。

　　当然，劳动人民的“智慧”有时候也是无穷的，虽然有时候是用错了地方。

　　就在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徐三石突然发现有一堆竹子特别重，两个壮汉抬着都费劲。

　　“这竹子成精了？怎么这么沉？”徐三石狐疑地走过去，敲了敲其中一根竹子。

　　“咚咚……”

　　声音不对，闷闷的，不像空心的。

　　徐三石脸色一沉，拿起刀一劈。

　　“哗啦——”

　　一堆湿漉漉的河沙从竹筒里流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那两个抬竹子的村民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他们为了多换点东西，或者是想显摆自己干得多，竟然往竹子里灌沙子增重！虽然百草盟是按根数算的，但这俩人显然是把以前卖粮食掺沙子的那一套惯性思维给带进来了，觉得越重越好。

　　“这……”徐三石气乐了，“我说二位，咱们是按根算，不是按斤称！你们这是图啥啊？把自个儿累个半死，还毁了竹子？”

　　周围的村民顿时哄堂大笑。

　　“王老二，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灌沙子？亏你想得出来！这下好了，白干了吧！”

　　贝贝走了过来，看着那两个羞愧难当的村民，没有发火，只是叹了口气。

　　“这就是不诚实。”贝贝温和地说道，“百草盟讲究诚信。我们给你们成本价的农具，给你们开路的活计，是把大家当自己人。你们要是耍这种小聪明，那就是把我们当外人，当傻子。这竹子废了，沙子也没用。罚你们把这些沙子清理干净，重新去砍！”

　　“是是是……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两个村民如蒙大赦，赶紧清理现场。

　　这个小插曲虽然可笑，却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在百草盟这里，耍滑头是行不通的，只有实实在在干活才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并不是所有的插曲都是喜剧。

　　傍晚时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拖着一捆比他还高的竹子，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收购点。他的手上全是血泡，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鞭痕。

　　“叔叔……换……换镰刀。”小男孩怯生生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

　　贝贝看着孩子那惨兮兮的模样，心里一紧，蹲下身问道：“小朋友，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来？”

　　“爹……爹在打牌。”小男孩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让我来换把镰刀，回去好割猪草。要是换不回来，就……就不给我饭吃。”

　　“什么？！”

　　徐三石一听就炸了。

　　“他在哪打牌？带我去！”

　　在小男孩的指引下，徐三石杀气腾腾地冲进了村头的一个破烂院子。果然，里面几个游手好闲的懒汉正围着一张桌子推牌九，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正把脚翘在凳子上，嘴里叼着烟卷。

　　“哟，这不是那个谁家的小崽子吗？镰刀换回来没？”那男人看到徐三石身后的孩子，张嘴就骂。

　　“砰！”

　　徐三石二话不说，一脚就把那张牌桌给踹翻了。漫天的牌九和铜魂币乱飞。

　　“你是他爹？”徐三石拎着那男人的领子，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我可是……我是孩子他爹！管教儿子天经地义！”男人还在嘴硬。

　　“管教？”徐三石冷笑一声，“老子今天就替百草盟管教管教你这个不想当爹的处生！”

　　没有动用武魂，就是单纯的拳头。

　　徐三石这一顿胖揍，打得那男人哭爹喊娘，跪在地上求饶。周围的赌鬼早就吓得鸟兽散。

　　“听好了！”徐三石指着那男人的鼻子，“以后这孩子归百草盟管了！他去我们识字班读书，吃饭也是我们管！你若是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或者让他干重活，老子就把你的手剁下来当竹子劈了！”

　　说完，徐三石牵着那个已经看呆了的小男孩走了出去。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村民们发现，百草盟的人虽然平时笑眯眯的，但对于这种虐待孩子、游手好闲的人，那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一种朴素的正义感，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开始萌芽。

　　夜幕降临。

　　打谷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今天的收购工作结束了。板车上的农具已经空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青竹。这些竹子将被运往县城的造纸厂和建筑工地，变成新的价值。

　　而在篝火旁，是一群领到了新农具、脸上洋溢着喜悦的村民。

　　贝贝拿着一本账簿，正在和大家算账。

　　“今天，全乡一共收购了毛竹五千三百根。兑换锄头三十五把，镰刀六十把，铁铲二十把……还有剩下的余款，我们会折算成铜币或者布票，明天发给大家。”

　　“还有，今天大家把进山的路清理出了两里地。这条路是大家自己修的，以后也是大家自己用。百草盟会出钱铺上石子，以后咱们青竹乡的山货，就能顺着这条路，卖到县城，卖到府里，卖到省城，一直卖到星玦城去！”

　　“好！”

　　“谢谢长官！谢谢百草盟！”

　　村民们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在这个曾经被遗忘的角落，百草盟不仅带来了便宜的铁器，带来了赚钱的路子，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规矩，带来了公平，也带来了希望。

　　一个老农抚摸着手里崭新的锄头，眼角有些湿润。

　　“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官家的人肯为了我们这些泥腿子，亲自下地干活，还跟我们讲道理。”

　　“这就叫……把咱们当人看啊。”

　　徐三石坐在一旁，啃着一个冷馒头，看着这群朴实的村民，碰了碰贝贝的肩膀。

　　“喂，贝贝，你说咱们这也算是‘收买人心’了吧？”

　　贝贝合上账簿，看着跳动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不叫收买，这叫‘觉醒’。”

　　“我们只是让他们明白，通过劳动和遵守规则，是可以换来好日子的。而不是只能靠求神拜佛，或者等待贵族的施舍。”

　　“等到他们习惯了百草盟的存在，习惯了这种公平交易的方式，谁要是再想把他们按回泥地里，你看他们答不答应。”

　　徐三石嘿嘿一笑，咬了一大口馒头。

　　“我看悬。就凭这帮手里有了铁家伙的乡亲，再加上咱们百草盟撑腰，谁敢来炸刺，不用我动手，这帮大叔大妈就能拿锄头把他们刨了。”

　　第二天清晨，贝贝和徐三石带着满满一车竹子和村民们的期盼离开了青竹乡。

　　他们身后，那条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山路虽然还很粗糙，却像是一条充满希望的动脉，连接着这个闭塞的山村与外面广阔的世界。

　　竹林里，砍竹子的号子声依然在回荡。

　　但这一次，没有了争抢，没有了混乱。大家都在按照昨天学到的标准，甚至更加精细地劳作着。

　　因为他们知道，这每一根竹子，都是通向好日子的台阶。

　　而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上，不知是谁悄悄挂上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百草盟竹料收购点——童叟无欺，公道自在人心。”

　　字虽然丑，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和认同。

　　这就是百草盟在这个世界扎下的又一条根。不深，却足够坚韧，足以在风雨中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