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的有些心悸，虞姬娘娘接着说：”怨气不散，执念成丝，缠绕在那双鞋上。她的不甘，她的痛，她的留恋，还有那点不肯磨灭的微光，像黑暗里挣扎的萤火，我是一缕飘荡千年的残念，无枝可依。她的执念，像水、我像渴了千年的鱼，所以……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明白，她是借着阿绣的怨和念，附着在那双染血的漆皮红鞋上，李守望那傻子，心思纯净如白纸，竟能看到她模糊的影，把她当成了捡来的媳妇。他供奉那双鞋，像供奉一个卑微的梦，而她也借由这傻子的供奉和阿绣残留的怨念，得以在石屋那阴煞之地短暂地显化。

　　“所以踩那李守望的是您？”我学着李守望的样子，痴笑道：“啊啊，媳妇，痒痒麻酥酥”。

　　”别胡说，那是阿绣的怨气在宣泄，与我无关。”虞姬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恨。恨男人的刀，恨自己的命。那点怨气无处可去，只能借着我的影子，踩在那个唯一对她好的人身上。很矛盾，是不是？像饮鸩止渴。”

　　月光洒在她无头的身影上，破败的红衣，垂落的黑发，构成一幅诡异又凄凉的剪影。河水平静地流淌，带不走千年的孤寂与一个无名女人短暂一生的血泪。

　　我疑惑道：“那赵二愣呢？他看到的无头女人，是你，还是阿绣？”

　　“是阿绣的怨念借我的形，”虞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想让人看见。看见她的冤，她的恨。赵二愣看见了，但他只看到了恐惧。他吓疯了，却带出了那几张沾血的旧钞，那是阿绣藏在鞋肚里的最后一点钱…也是她男人杀她的导火索。”

　　原来如此，石屋的阴森，红鞋的诡异，无头女人的恐怖，李守望的痴傻，赵二愣的疯癫…一切线索，最终都指向那个被遗忘在荒山石屋土坑里那连名字都快要消散的女人，阿绣。

　　“她的男人呢？”我看着月光下虞姬的身影，仿佛能穿透那浓密的黑发，看到阿绣那张或许早已模糊的脸。

　　“赌棍的下场，大多相似。”虞姬的声音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输光了，欠了赌坊大笔印子钱，被人追债，失足跌进了炼焦炉，渣都不剩。报应？或许吧。只是太便宜他了。”

　　沉默。只有河水低语，芦苇叹息。

　　“现在呢？”我握紧了滚烫的玉璧，焰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阿绣的怨…”

　　“散了。”虞姬的声音透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亘古的寂寥。“她的执念是那点不甘，是那双鞋，鞋毁了怨就散了，就像露水，太阳出来就没了，干干净净，干净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你呢？”我看着那月光凝结的身影，淡淡说道：“项王他…”

　　“他在。”玉璧猛地一烫，虞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温度，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暖流，“他一直在。只是太累了，需要睡一会儿。”她微微转向我，接着说：“带我们回家，后生，找一个家，要有熟悉的泥土气息和江东的风。”

　　“怎么回去？”我看着茫茫的河面与无边的芦苇荡，“乌骓马没了，这地方…”

　　虞姬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空灵的缥缈：“心在哪儿，路就在哪儿。这玉璧，是钥匙，也是路标。握紧它，想着你要去的地方。想着那石屋，还有那两个等你的朋友即可。”

　　我说道：”好，我明白了，但我有一事相求，这姑娘……能活过来么？“

　　虞姬纳闷道：”可能么？人死哪能复生？“

　　我说道：”我见过奇怪的事很多，什么变蘑菇人的，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的，夺舍续命的，我就是问问，这姑娘太惨了，您又借助过真灵显化，说明他也有残魂未灭，说起来这姑娘对您也有恩德，有什么办法没有？这太可怜了。“

　　虞姬说道：”天下可怜之人多如牛毛，你救的过来么？我又何尝不可怜？我要有这本事，我早复活项郎了。“

　　我说道：”唉，我想多了，只有把这情况告诉有关部门，做好善后了。“

　　虞姬说道：”不过这怨念之魂我倒是能帮你分离出来，以后你找个好的载体，兴许能夺舍，但夺舍别人更是造业，你好自为之。“

　　我说道：”行吧，那您就费心了，我一定会完成咱们的契约，把您和霸王魂魄所依的玉璧，到江东故土安葬。“

　　说罢虞姬的身影渐渐暗淡，她念叨：”我会把阿绣分离出来，其怨念会变成一只红色的鞋，唉，你们这时候的人穿这种鞋子不难受么？“说完这句话，她已经消失不见，河滩上只剩下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残留在我皮肤上，但口袋里玉璧灼热，驱散了所有寒意。我弯腰拾起滩涂上那只孤零零的红高跟鞋，37码尖头细跟，漆皮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鞋内衬上那个金线绣的“虞”字依旧清晰，只是此刻，它更像一个冰冷的句号，封存着一段卑微的挣扎和消散的怨念，阿绣最后的存在，就在这方寸之间。

　　小心翼翼地将鞋塞进背囊，拿出那枚滚烫的玉璧，玉璧中央的赤金火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焰心里那对相依的身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闭上眼，心之所向不再是虚无的江东风土，而是那间弥漫着陈年香灰和血腥气的破败石屋。

　　东倒西歪的无头石像在黑暗中沉默，李胖子瞪圆的牛眼里凝固着惊骇，徐五岭僵硬的赶尸手势定格在施法的瞬间，还有那厚厚的、沾着暗红泥渍的香灰地面，李守望跪拜留下的清晰人形印记等等，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心在哪儿，路就在哪儿。

　　念头刚起，掌心玉璧猛地一颤，赤金光芒如同苏醒的怒龙，狂野地透指而出，瞬间将我吞噬，但这一次却没有失重的坠落感，更像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志拽了回去。

　　眼前光影疯狂扭曲、拉长、破碎，驻马河口的月光、芦苇、水声…如同被投入碎纸机的画片，瞬间被撕扯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身体仿佛穿过了一条由沸腾赤金和冰冷黑暗交织的狭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