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赤金星光完全融入玉璧的刹那,玉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这片崩塌、死寂的化境空间。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包裹住我,如同霸王最后残存的意志在推动。
“走!”这是我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霸王的声音。
我眼前的一切,崩碎的星河、坠落的黑暗、飘散的飞灰瞬间被拉长、扭曲、破碎。
冰冷,潮湿,似乎是哗啦啦的流水声在耳畔响起。
再恢复意识,我已经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河滩上,刺骨的河水瞬间让我清醒。
我挣扎着从浅滩中爬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且遍体鳞伤,黑牙全甲早已消散。
眼前,月光如霜,洒在波光粼粼的宽阔河面,大片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河水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
回来了,这里应该就是踏雪乌骓载着我和虞姬通往齐山蝶谷之前逗留的驻马河口。
我低头,紧紧攥着手中那枚变得无比沉重、滚烫的玉璧,它在月光下静静流转着莹白与赤金交织的光晕,温润中透出霸道的灼热,仿佛握着一座沉睡的火山。玉璧中央,那点赤阳般的金焰在镜片深处无声地燃烧,温暖而坚定。
霸王最后的歌声,似乎还在夜风中低徊。
带着她,去找他,不,应该是带着他们,让他们的灵魂安宁。
这枚浸透了霸王之血、战魂与承诺的玉璧,便是通往最终契约的信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不管怎样,就算这是林南星设计,他虽得了照骨镜,好歹我救出了霸王被封印在庄周神树内的魂魄,也算能解开这千古绝恋。
可转念一想,这也不是油篓寨后山啊,那红鞋的主人又是谁?女尸的问题咱也不知道,现如今也没有骏马驮我穿梭,我怎么回那石屋呢?那还有李胖子跟徐五岭哥俩被施了定身法呢,虽然平行空间的时间流速有差异,可也不能老让那哥俩跟那站着。
我思索着,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紧贴皮肉的湿冷让我打了个寒噤,这异空间的驻马河口我曾经来过,风带着水腥气,吹动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月光是冷的,河面也是冷的,只有掌心那枚玉璧滚烫,烫得几乎握不住。
我低头,玉璧中央那点金焰安静燃烧,焰心里抱着血色光团的小小身影清晰可见,霸王最后那声走还在耳蜗深处震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力,却把我孤零零抛在这片月光水影里。
我自言自语:“唉,怎么回去?油篓寨的石屋里李胖子、徐五岭他们跟那堆无头石像作伴,也像两尊蒙尘的泥塑了。红鞋的主人是谁?那具腐烂的女尸又为何与虞姬的执念纠缠?”虽然这些谜团和我解决的霸王真灵比起来没什么,但也如同河底的水草,缠住脚踝,越挣扎,越往下沉。
“郎君,迷路了。”一个声音响起,不在耳边,而是响在我骨头缝里,清冷,空灵,带着一点水汽氤氲的倦意,像月光穿过薄雾。
我猛地抬头。
月光下,离我三步远的浅水滩上,站着一个女人,她不是从水里走来,也不是从芦苇丛里钻出,似乎是月光凝结出的身形。
一身破败的、仿佛被血浸透又被岁月漂洗过无数次的曲裾深衣,宽大的袖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虞姬,她此时已经有了头颅,浓密如瀑的黑发双肩垂落,一直拖到水面,发梢浸在河水里,随波轻轻荡漾。
“路一直都在脚下。”她微微侧身,黑发拂动,眼波流转,含情看着我手中的玉璧,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海,带着奇异的韵律,像古埙吹出的调子,苍凉又缠绵。
她笑颜如花,接着说:“走不出去,是因为心被东西绊住了。比如……一双不合脚的鞋。”
虞姬的声音飘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讲述着一个别人的故事,她提起了那红鞋。
“她叫阿绣,名字是绣在鞋上的,用褪了色的红丝线,和她的人一样,旧了,我附着她的怨灵后,那个字才变成虞的虞。”虞姬微笑着讲述。
我问:“这姑娘的事您都知道么?虞姬娘娘,霸王和你的真灵都在这玉璧上,它也吸收了那双龙兽玉璜,我把这东西带回怀柔收容站和霸王残躯放在一起,还是带回灵璧县您的墓葬?”河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更响了。
虞姬说道:”唉,残躯也好,头颅也罢,都不过是空壳了,我和项郎的真灵已经在这玉璧上融合,这玉璧就是我们合葬处,小郎君你是精通堪舆,找个没人寻的见的地方,把我们放那就好。”
我说道:“那阿绣呢?这案子我要给人家东平县的公安部门一个交代,总不能把咱这神话故事说一遍吧?咱这是另一个部门管的。”
虞姬叹息道:“我借了她的怨灵,自然要帮她开解,她也有个男人。”
我笑道:“她的男人也力拔山兮气盖世?”
黑发在月光下无声地拂动,像是摇头,又像是叹息。
“她的男人,拔不动山,也扛不起鼎。他只会拔刀,拔刀向更弱的人。”虞姬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冰。
接着虞姬娘娘讲述了这个女尸的来龙去脉,阿绣是油篓寨嫁出去的女儿,男人是邻村有名的二流子,嗜赌,输红了眼就动手,打她,像打一条不叫的狗。
最后一次,他输光了家里最后半袋米,打砸家中摆设,阿绣沉默地收拾着碎碗片,男人看到了她脚上那双崭新的红高跟皮鞋,那是她偷偷攒了半年鸡蛋钱买的,三十七码,尖头细跟,亮漆皮在油灯下能照出人影。
“就为了那双鞋?”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虞姬的声音像冰棱碎裂,“是为了她不肯脱下来。那是她给自己买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像是对生活残存的一点念想,一点不肯低头的倔强。他让她脱,踩在泥里。她不脱。他就用刀。”
画面在她冰冷的声音里铺开,破败的农家土屋,油灯昏黄摇曳,男人狰狞的脸,刀光一闪,阿绣倒下去,血溅在崭新的红皮鞋上,像开了一朵绝望的花。男人慌乱,趁着夜色,把尸体背到后山那座废弃的石屋,塞进了一个土坑里掩埋,那双染血的鞋,被他随手扔在供桌上,像扔掉一件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