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山区,道路越窄,两旁的树木黑影幢幢,山势如同蛰伏的巨兽,油篓寨的零星灯火出现在山坳里时,天已黑透,村子很安静,几声零星的狗吠也很快沉寂下去,仿佛被沉重的夜色吞没。李胖子没进村,在村外的土路绕了过去,咱这车太闹腾,打扰村民也不太合适。所以我们直接把摩托开到村后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尽头,找了个平整的地方便熄了火。
李胖子拔下钥匙说:“到了,前面车进不去了,是上山的小路,咱腿儿着吧。”他跳下车,从挎斗里拿出三把铁皮手电筒,就是那种装两节一号电池的老式家伙,一人分了一把,他自己则把砍柴刀别在了后腰,徐五岭说道:“草深,留神蛇虫,当然,真冒出什么别的玩意儿顾问您也别慌,咱本家也是带人归乡的,您明白的。”
我说道:“嗨,冒出什么咱也不慌,我也不是雏鸟,走着吧。”
在黑暗包裹中我们走在山道上,手电光柱刺破浓墨般的夜色,但也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小路,以及两旁及膝高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枯黄蒿草。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仔细听,又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陈旧的香灰味,在凉如水的秋风中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我们走向那座山坳中的石屋。
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坡顶,三道光柱齐齐射向下方那片背阴的山坳。
那座石屋,就是一个正方形的小平房,有大概四米高,前后十几米见方,屋顶有几个黑洞洞的窟窿,应该是年久失修造成的,残破的墙壁也都是裂纹,四周死寂一片,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徐五岭说道:“有点邪性”。李胖子低声说:“我看着没什么,咱们进去吧。”他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我们小心翼翼地踩着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一步步向石屋靠近,手电光率先打进了黑洞洞的门框,地上厚厚的灰白色香灰在光柱中显得格外刺眼,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如同某种活物。
光柱缓缓移动,依次照亮了靠墙那一排排形态各异的无头石像,它们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粗糙的断颈很整齐,如同雕刻的时候就没做头脸,可我黑牙没有反应,我凝神调用黑水之力,才能将将感受道一丝阴冷、沉重、带着千年怨愤的煞气。
我说道:“煞气不强,但很特殊,还是那句话,这里面掺杂着别的玩意,有点像是强烈的执念,所以咱哥们的黑牙法宝没自动反应。”
徐五岭说道:“我倒是有点感觉,像是归乡人,额,就是你们所言,被赶着走路的尸体。”
李胖子说道:“你们湘西赶尸人还起了个归乡的名字,怪好听的。”
徐五岭说道:“嗨,江湖人么,都喜好讨个口彩,下雨叫落星,打伞叫撑花,这很正常。”
说着话往里走了两步,石屋内的气氛有点压抑,天气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地冲刷着我们的神经,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手腕上那个小小的黑绿色纹身,此刻也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冰针般的刺痛。
屋子中央的青石供台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供台前地面上,李守望跪拜留下的那个清晰的人形印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印记旁边,那几块暗红色的、干涸板结的泥块,形状在光线下更加清晰地呈现半个悲鸣嘶吼的马头!
李胖子说道:“这里张队打了招呼,村里人都不让来了,说是保护现场,当然,除了李守望那二傻子,别人平时也没人来,要说这泥块变成了马脑袋也挺怪的。”
我蹲下身,捻起一点那暗红色的泥土,指尖的冰凉感更甚,就在这时,一阵比刚才猛烈数倍的阴风,毫无预兆地从石屋残破的后窗猛烈灌入!
“呼——!”
风声凄厉,如同鬼哭!地上的香灰被瞬间卷起,不是那种飘散状态,而是形成一股狂暴的灰白色旋风,在石屋中央供台旁疯狂旋转、升腾,如同那种烧纸钱时形成的小旋风,无数香灰颗粒撞击着墙壁、石像,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似是无数只爪子在抓挠。
“小心点”。徐五岭冷静的喊了一声,手电光死死锁定那狂暴的灰白旋风。
光柱中,翻腾的香灰烟尘疯狂地扭曲、凝聚,一张张痛苦到极致、无声嘶嚎的人脸在其中翻滚、浮现、又瞬间破碎,那情绪我能解毒出渴望、绝望、怨毒、还带着点刻骨铭心的疯狂,那一刻,思绪似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我们的大脑,我口袋里的双龙首玉璜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肉,而手腕的纹身让我有刺骨的寒意。
嗡的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直透灵魂的嗡鸣,猛地从石屋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沉寂千年的东西被这狂暴的怨气惊醒了。
紧接着,异变陡生。
就在那狂暴的香灰旋风核心,一点刺目的猩红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心脏般搏动着,越来越亮!
一双鞋!
一双猩红色的漆皮高跟鞋出现了。
它们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旋风中心,鞋尖朝下,悬浮在半空中,鞋面在红光映照下,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血管纹路!右脚鞋内衬上,那个金线绣成的虞字,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的金红光芒!
“红……红鞋?这玩意不是在咱箱子里么?难道不止一双?”李胖子声音都变了调,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说道:“这可没准,兴许这鞋子有很多,李守望拿了一双而已。”
那悬浮的红鞋,鞋尖缓缓地、缓缓地转动,最终,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我。
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缠绵爱意与滔天怨毒的冰冷意念,如同无形的巨蟒,瞬间缠绕住我的全身,我的黑水牙应激反应般爆发出刺骨的寒意,试图抵抗,但那意念太过庞大、太过古老,而且这不是单纯的煞气,而是意念,和咱能咬碎虚空的黑牙专业不太对口,根本无法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