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云燕靠在我肩头，呼吸渐渐均匀，似乎睡着了。

　　约克闭目养神，但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套，我则盯着心口那处光滑的疤痕，脑海中翻腾着从恩菲尔德鬼宅到沃什湾溶洞的一幕幕，谢道爷那张嘴的调侃、怒骂、还有最后那诀别的眼神，清晰且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更久，头顶破口处淤泥渗入的速度似乎减缓了，甚至隐约有微弱的光线从海水淤泥透下。

　　“上面好像安静了？”云燕不知何时醒了，轻声说道。

　　约克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除了我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溶洞内一片死寂，上方也再无风暴的咆哮声传来。

　　他站起身，走到破口正下方，仰头望去，微弱的光线确实是从上方从泥浆中透下来的，不再是之前翻滚的黑暗。

　　“风暴应该停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勋爵阁下！周先生！齐女士！你们能听到吗？勋爵阁下！”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且焦急万分的呼喊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从破口处传来，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搅动泥浆的声音。

　　那声音是罗伯特。

　　“我们在这里！我们安全！”约克立刻用最大的声音回应，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上方搅动泥浆的声音更加急促，罗伯特的声音也清晰了一些：“上帝保佑你们还活着！风暴过去了，潮水也退了，陆军带来了挖沙设备，已经做好了阻坝，我们这就放绳子下来，坚持住！”

　　很快一根粗壮的、沾满泥浆的登山绳从破口处垂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罗伯特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指挥着士兵固定绳索。

　　获救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借助绳索绞盘的拖拽，我们三人依次艰难地爬出了那吞噬一切的泥沼破口，重新回到了沃什湾湿冷的空气和久违的天光之下。

　　外面已是破晓时分，肆虐了一夜的飓风鲍勃早已远去，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几缕金色的晨曦，洒在狼藉一片的盐沼上。

　　空气清新得令人沉醉，带着雨后泥土和海风的气息，罗伯特、老芬恩父子以及几名浑身泥浆、疲惫不堪却满脸庆幸的士兵围了上来，UNIMOG卡车深陷在泥泞中，但主体完好，旁侧还多了很多机械，甚至扬沙抽水的都有，当然那台用于悬吊潜水钟的强力绞盘此刻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

　　没有过多的寒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下方溶洞内那惊人发现的震撼交织在一起。

　　约克迅速下令，由士兵和向导严密看守洞口，并立刻联系皇家海军和专业的打捞考古队伍，约翰王宝藏的重现，足以震动整个英国乃至世界。

　　而我们也从金斯林渔港休整了一下，从林肯郡回了伦敦。

　　数周后，伦敦唐宁街一间庄重而不失私密性的会客室内。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厚厚的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红茶的香气和淡淡的雪茄味。

　　女王陛下并未亲自出席，但她的私人秘书、艾尔弗雷德爵士以及几位内阁重臣代表了王室的意志。

　　我和云燕坐在约克旁边，对面是乔治柯林斯爵士，他精神矍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一份数十页、装帧精美的文件被郑重地摊开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大英博物馆和皇家收藏的徽记，以及一行醒目的双语标题，《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关于部分文物返还的谅解备忘录及清单》。

　　艾尔弗雷德爵士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温和而庄重的说：“基于女王陛下对恩菲尔德红宝石所传递友谊的高度赞赏，以及周爵士在沃什湾为解开约翰王宝藏历史谜团所做出的不可替代的、堪称传奇的贡献，经过王室与内阁的慎重审议，并与贵国相关部门进行了卓有成效的沟通，我们正式签署了这份文件。”

　　他的手指划过清单首页上罗列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血泪史。

　　云燕看着那和拍卖会名册一样的照片配图，缓缓念叨：“敦煌藏经洞唐代《引路菩萨图》绢画，编号：Stein Painting 177，这是斯坦因掠走的敦煌瑰宝之一，唉，看照片色彩依旧绚烂，菩萨宝相庄严。”

　　我也端起了文件，郑重的翻看，这些珍宝简直是触目惊心，清乾隆御制珐琅彩吉庆有余转心瓶，工艺登峰造极，釉彩明艳。

　　东周时期蟠螭纹青铜编钟，古老的礼乐之器，其声虽默，却仿佛能穿越时空，奏响华夏正音。

　　《永乐大典》嘉靖副本散佚卷三册，这部旷世巨著的残页，承载着无数湮没的智慧。

　　唐昭陵六骏石刻之飒露紫，李世民的爱驹浮雕，伤痕累累，却依旧透出战马的雄姿与悲壮。但此件实际藏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由英国联系美国，能否归还存疑，这也写上了标注。

　　商代晚期妇好青铜鸮尊，神秘而威严的鸮鸟造型，诉说着女将军的赫赫武功。

　　还有西汉错金博山炉，宋代汝窑天青釉葵花洗等，不一一列举。

　　我看着最后一件明代《丝路山水地图》长卷局部，略微出神，这图描绘了嘉峪关至天方，也就是现今麦加圣地的辽阔地域，是古代丝绸之路的珍贵地理文献。

　　我说道：“这图一定要带回去，云燕，你看，丝绸之路。”

　　云燕说道：“五哥，这都是你的功劳，这些文物回流对咱们太重要了，这份清单，涵盖了陶瓷、青铜、书画、典籍、雕塑、玉器等多个门类，时间跨度从商周至明清，每一件都是国之重器，承载着中华文明不同时期的辉煌印记啊。”

　　乔治爵士补充道，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只是首批返还清单，依据备忘录精神，后续还将有更多经过严格考证、确系在特定历史时期非正常流失的珍贵文物踏上归途，女王陛下也特别表示，约翰王宝藏中清理出的部分具有东方艺术风格或与东方贸易相关的器物，在完成必要的研究和登记后，也将纳入后续返还计划。”

　　约克勋爵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向我们微微致意：“我该说什么呢？其实应该道歉，这些本就是你们的文物，我们当惯了海盗…算了不说了，为了友谊，周，齐。你们带回的不仅是历史，更是开启未来的钥匙。”

　　云燕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握紧了我的手，我看着那份厚重的清单，上面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仿佛带着故乡气息和岁月低语，心口那光滑的疤痕似乎微微发热，耳边仿佛又响起谢道爷那不着调的调侃：“嘿，小子，这趟洋差，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