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满眼担忧却强作镇定的谢秀莲姐弟、以及送到门口的荣三爷等人简短告别后,我和二呆登上了穆长青的马车,后面那辆满载货物的骡车吱吱呀呀地跟上。
马车驶出南城,汇入了北平冬日略显萧瑟的街道,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车厢内奔赴险地的凝重,穆长青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复述着他打探到的安次码头最新情况,无非是水面红光偶现的传闻更盛,巨大黑影被描绘得愈发狰狞,码头人心浮动云云。
出了朝阳门,道路便不再平整,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两旁是收割后裸露的灰黄田野,点缀着光秃秃的树林和几处低矮破败的村落,土坯房顶冒着稀疏的炊烟,寒风卷起路边的尘土和枯草,打着旋儿扑打着车窗。
骡车跟在后面,车把式不时吆喝一声,骡子打着响鼻,蹄声嘚嘚,与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混在一起。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运河特有的气息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淤泥的土腥,还有淡淡的鱼腥和煤烟味。
道路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多是运货的骡车、骆驼队和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苦力。偶尔有装着煤炭、粮食的沉重骡车吱嘎作响地驶过,车把式裹着破棉袄,脸上满是煤灰和风霜。间或也能看到一两辆相对气派的胶皮轮马车,上面坐着穿长袍马褂的商人或裹着皮裘的乘客,显示着这运河码头的繁忙与阶层差异。
穆长青念叨:“列位,您看着人多,其实现如今可不如从前了,不说兵荒马乱,铁路、海运也有影响,1872年轮船招商局在上海成立,正式用轮船承运漕粮,走的是海路,船大货多,1904年大清国的漕运总督也被撤废,到了1911年津浦铁路全线通车,铁路运输和海运占了大头,从此京杭大运河以及沿线城市的地位一落千丈,不比从前喽,其实咱有大批的货物也是从海路铁路运,但咱走运河漕运是老营生,有重要的物件还是走这最稳妥,谁成想运河也能出岔子。”
我们聊着天,马车停下,通州张家湾码头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这里比北平城内更加喧嚣嘈杂,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按穆掌柜说现如今不比从前,但还是有点昔日的影子。
宽阔的京杭大运河如同一条巨龙横卧眼前,河面上帆樯林立,蔚为壮观。大小船只穿梭往来,有吃水很深、船体宽大的漕运平底船,虽然漕运已废,但这类船仍在运货,为的是安全可靠,有挂着破旧风帆的河驳子,有摇着橹的舢板小船,甚至还能看到一两艘冒着黑烟、发出突突声的小火轮,拖着几艘无动力的驳船逆流而上,这是民国年间运河上才开始出现的新鲜事物,但数量不多,传统风帆和人力仍是主流。
码头栈桥旁停满了等待装卸的货船,苦力们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喊着低沉有力的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或整匹的布匹,在狭窄的跳板上步履蹒跚地来回搬运。
空气中充斥着汗味、牲口粪便味、煤烟味、河泥味以及各种货物的混杂气息。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小火轮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周先生,于二爷,船在那边!”穆长青跳下车,指着不远处一个相对人少些的泊位。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艘比常见的漕船稍小、但船身修长、吃水较深的快船正静静停泊着,船体刷着深褐色的桐油,显得干净利落,船型是典型的运河平底船,适合在浅水航道航行。
最醒目的是船头和船尾各悬挂着一面崭新的、磨得锃亮的圆形铜镜,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这是按我要求准备的辟邪之物。
船旁站着四个精壮的汉子,都穿着厚实的蓝布棉袄,腰里鼓鼓囊囊,后边背着布包好的长枪,脚上蹬着防水防滑的牛皮靰鞡。
他们看到我们,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中带着对高人的敬畏和对即将执行任务的紧张。
骡车也跟了上来,在管家的指挥下,几个码头力工小心翼翼地将装着枪支弹药的沉重木箱、盛放公鸡的竹笼以及雄黄朱砂、红绳等物什搬上快船,三只大公鸡在笼子里不安地扑腾着,发出响亮的喔喔声,引得附近码头上的人侧目。
二呆迫不及待地走到船边,伸手拍了拍船帮,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打量了一下挂在船尾的铜镜,咧嘴笑道:“好船,够结实,这铜镜也不错,穆掌柜,您这准备,真够专业的。”
穆长青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运河上跑买卖,没点家当和准备不行,这船是专跑短途的快船,船老大是熟手,对这安次到通州的水路门儿清。周先生您看这船和货还满意吗?这几个伙计也都是好手,水里泡大的,枪法也练过,指哪打哪不敢说,十丈内打个野鸭子没问题。”他指着那四个汉子介绍道。
我目光扫过那四个神情凝重的伙计,又看了看船上摆放整齐的物资,点了点头:“很好,辛苦穆掌柜。事不宜迟,我们这就登船启程。”
穆长青神情肃然,对着我和二呆,以及那四个伙计深深一揖:“周先生,于二爷,还有四位兄弟,穆某和龙昌货行上下的安危,全系于诸位了,务必小心,我在北平静候佳音,如果找到我丢失货船伙计,我还有厚礼相谢”。
我和二呆不再多言,带着那四个伙计,先后踏上这艘即将驶向未知险地的快船。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的老把式,叼着旱烟袋,话不多,冲我们点了点头,便吆喝伙计解开缆绳,船工用长篙在岸边青石上用力一点,快船轻巧地滑离了喧嚣拥挤的张家湾码头。
船头劈开浑浊的运河水,船尾荡开道道涟漪。船工升起一面不大的褐色风帆,借助着冬日偏北的寒风,快船开始稳稳地逆流向东南方安次县的方向驶去,船老大在船舱掌着舵,另一个船工站在船头,不时用长篙试探着水深,避开浅滩和水下的障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