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她抬起眼帘,目光不再看我,而是投向浩渺的江心,声音依旧清冷空灵,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飘忽,她说道:“郎君身负黑水之力,更有项郎印记护持,此乃天命所归,非妾身所能强求因果。成与不成,但凭郎君一念。若成,妾身魂飞魄散前,亦感念郎君大德。若不成……”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江面上弥漫的寒雾,冰冷刺骨。
我明白,失败或许意味着我的灵魂也将被卷入那随侯珠与千年战魂的漩涡,成为霸王憾恨的又一缕祭品,因为从那残躯与我牵手的一刻,契约已经拟定,之前的战斗更多的都是试探。
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红得刺目的鞋,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我的处境。手腕上的纹身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霸王残躯在遥远的收容站发出警告,口袋里的半块玉璜,也微微震颤。
赌一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成全一段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却又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情?我只是一介商人,想做点生意,让家人弟兄都生活的好,千年红尘中的一粒微尘而已,但这一粒微尘却又被卷进了无数的漩涡,什么何老祖的预言,林南星的天问,包括现如今这事,都是吹动沙尘的飓风。
月光如水,江风如刀,虞姬静静地立在江畔,红衣似血,玉首生辉,她在等待,等待着我的答案。
这是一个最美丽的陷阱,一个用千年相思和绝世容颜编织的、令人无法拒绝的深渊。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迎上那双蕴藏着亘古哀伤与炽烈执念的眼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我呲出黑牙说道:“那也请解开这霸王纹的封印,我好调动黑水之力。”
虞姬冷冷道:“你解除了封印会履行承诺帮我完成心愿么?”
我说道:“项王的契约早就和我灵魂纠缠,唉,这可能也是林前辈想看到的,他绝对算的到,放心,我解除封印也会帮你们,我信你们,也请你们相信我这两千年后的晚辈。”
虞姬说道:“你能亮出黑牙,封印早就解除了,不信你看看手腕。”
我抬起手观瞧,果然,那纹身不再灼烧,已经完全消失。
“带路。” 我只说了两个字,干脆利落,如同斩断犹豫的刀锋。
虞姬的玉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她微微颔首,红袖轻扬。我脚上的红鞋,瞬间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我的身体,随着她飘渺如烟的红影,向着月光下那未知的、魂息弥漫的江岸深处,缓缓走去。
脚下的红鞋踏在湿润的江岸泥土上,悄无声息,却如同踏在命运悬于一线的心弦之上。
骏马嘶鸣叫,我和那美人腾空而起,跃到了马背上,骏马开始狂奔,周围的空间再一次扭曲凝滞,带着我们一骑绝尘。
我在飞驰的马背上问:“虞姬娘娘,咱们要去哪?”
虞姬答:“当然是去找项郎的头,还有我的头。”
我问道:“您的头传闻不是在安徽定远么?至于霸王,文献考证是被刘邦葬在了东平湖一侧,就是这石屋不远的地方。”
虞姬冷笑道:“是么?刘邦怎么会放心用普通的风水局控制项郎,他可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啊。”
我问道:“九索困龙,双爪压顶都镇不住?”
虞姬苦笑道:“能牵扯项郎英魂的,这世间恐怕只有我了,我的头和他的头颅都在一起,至于在哪?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问道:“在哪?瀛洲仙山我去过,那没有吧,难道是传说中的墨家机关城?那地方在战国时就因为墨家分裂消失了,至于鬼谷子的道场,恐怕世人也难以找到。”
虞姬说道:“你到了就知道了,那是一片梦幻之地,也只有我和梦境才能牵着霸王之首,刘邦做的一切都是掩人耳目,他把我和项郎放在了一处虚实交界之处,那里是一位前辈的坐化处,天地为棺椁,日月为宝玉,星辰为明珠。”
我点头不再言语,任凭踏雪乌骓带着我们在红雾中狂奔,周围早就看不见任何地形景致,这种感觉我曾经有过,在那敖德萨的幽灵列车上也是这样,在虚空中奔驰行驶。
乌骓在虚实交织的红雾中不知奔行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空间亦模糊了界限。
骤然间,一股清冽至极、蕴含着草木灵韵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冲散了那浓郁的血色与怨念。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骏马停下脚步,我们已置身于一片难以言喻的山谷之中。
四壁青峰如削,却非嶙峋险峻,而是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山体上覆盖着苍翠欲滴、形态奇古的藤萝与不知名的灵植,谷底平坦如镜,铺满了细碎洁白的鹅卵石,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其间,水声淙淙,宛如天籁。
溪畔生长着大片的奇花异草,其色彩之绚烂,形态之曼妙,绝非人间凡品,花瓣叶脉间隐隐有流光溢彩。
最令人震撼的,是充斥整个山谷的生灵,无数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蝴蝶,如同流动的七彩光带,在谷中翩翩飞舞。它们或纯白如雪,或墨黑如夜,或金碧辉煌,或幻彩迷离。有的蝶翼大如团扇,振翅间带起细微的灵气漩涡;有的则小如指尖,聚散如烟霞。它们并不怕人,甚至有几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玉蝶,轻轻落在了乌骓马的鬃毛和虞姬的红袖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异草清香、溪水甘冽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此地灵气之浓郁几近液化,吸上一口,便觉神魂清明,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日光透过山谷上方氤氲的灵气薄雾洒下,形成道道柔和的光柱,光柱中,蝶影纷飞,如梦似幻。
虞姬带着我下了马,她抚摸着骏马的脖颈,说道:“这便是齐山蝶谷。”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悠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接着说:“非实非虚,乃庄周真人坐化之地,其魂入梦,其躯化道,滋养此间万物,自成一方物化之境,天地为棺椁,日月星辰皆为其殉葬之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