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剧震。齐山!万物齐一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这传说中超脱生死的圣贤之地,竟真的存在?还被汉高祖刘邦用来……囚禁霸王与虞姬的头颅?
“高祖皇帝……好大的手笔!”我忍不住低声惊叹。虞姬凄然道:“这是用秦皇扫六合所得、传说能洞彻幽冥、照见魂魄本源的神器照骨镜,生生将项王与妾身之首,从现世剥离,传送囚禁于此方物化梦境之中,张良、陈平当真算无遗策,连真灵的归处都要彻底断绝。”
虞姬的玉首微微颔首,墨玉金焰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恨?是悲?抑或是……对那两位绝代谋士手段的一丝叹服?她轻轻抬手,一只翼展足有尺余、通体流淌着七彩霞光的巨大幻蝶,温顺地停驻在她那白玉雕琢般的指尖上。
“此地隔绝阴阳,混淆时空。项郎之魂,妾身之念,皆被困于此,与这蝶梦同生共朽。”她说着话,语气带着无尽的苍凉。
她见我不语,接着说:“刘邦所求,非仅镇压,更要令项郎的盖世英魂,永世沉沦于这无争无杀、亦无霸业的温柔幻梦之中,消磨其志,磨灭其恨。”
虞姬缓缓转首,那双蕴藏墨夜金焰的眼眸深深凝视着我,指尖的幻蝶振翅飞起,洒落点点星辉,她看着我,温柔的说:“小郎君既已至此,便是天命所归的破局之钥。临别之际,妾身赠郎君一语,望郎君谨记于心。”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空灵缥缈,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似从亘古的时光长河中流淌而出,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韵律,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
“蝶梦迷离非幻境,寒潭照影见真灵。玉碎方能惊蛰起,金鳞跃破九霄溟。”
四句七言,如箴言,如谶语,深邃难解,却又蕴含着某种直指核心的玄机。
诵罢谶语,虞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她身上那件血色的曲裾深衣,如同燃尽的余烬般,化作点点细碎的红芒,随风飘散。
她那张完美无瑕的玉首,也自下而上,如同被无形的刻刀重新雕琢、消融,重新变回那枚青白色的龙首玉璜部件,只是其上流转的光华,似乎黯淡了许多。
“小郎君珍重,项郎就托付与你了”。最后一道声音似是自意念中传来,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
那半枚龙首玉璜部件从半空坠落,被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冰凉,而一直静静侍立在一旁的踏雪乌骓,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嘶鸣,如同最后的告别,它那神骏的身躯也开始虚化,化作缕缕黑色的烟霞,融入这蝶舞纷飞的灵谷之中,最终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马形虚影,旋即彻底消散。
山谷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脚上那双妖异的红高跟鞋,在虞姬消失的瞬间,也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自动脱落,化为一捧细细的红尘,随风飘散,融入谷底的白石与溪流之中。
我独自站在溪畔,手中紧握着那枚失去了光泽的半个龙首玉璜,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乌骓的嘶鸣和虞姬最后的话语,眼前依旧是那美得不真实的仙境蝶谷,溪水潺潺,彩蝶翩跹,灵气氤氲。
然而虞姬消失前赠予的那四句谶语,却如同冰冷的烙印,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蝶梦迷离非幻境,寒潭照影见真灵。玉碎方能惊蛰起,金鳞跃破九霄溟。寒潭?真灵?玉碎?金鳞?
我环顾这片看似祥和宁静、实则暗藏千古囚笼的蝶谷,目光最终投向山谷深处,那里雾气似乎更加浓郁,隐约传来水流冲击深潭的轰鸣之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睡的、却又带着无上霸烈与不甘的气息,正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与我手中的半块玉璜,以及口袋里的另外半块,还有我灵魂深处的霸王印记,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项王的头颅,就在那里,而虞姬的谶语,便是打开这最后囚笼的钥匙。
山谷寂静,唯有溪水潺潺、蝶翅振动的细微声响,,当然,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虞姬与乌骓的消失,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气息,只留下这遗世独立的蝶梦仙境,和一份沉甸甸的千年嘱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不合时宜的红鞋早已化为红尘散去,咱旅游鞋也丢在了驻马河口幻境,此刻只能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细腻的鹅卵石上。
石头光滑圆润,带着溪水浸润的凉意,好在倒是不硌人,只是这赤足行走于陌生之地的感觉,平添了几分飘零无依的孤寂。
身上的衣物依旧是那套在石屋时的行头,背囊还在,里面除了几块压缩饼干、一个军用水壶,我把分成两半的龙首玉璜放入背囊,至于工兵铲?早不知遗落在油篓寨那诡异石屋的哪个角落了。匕首似乎也在刚才与无头虞姬的纠缠中失落,此刻的我,真正是手无寸铁,身无长物,只有这一副血肉之躯和脑子里那两句玄奥的谶语。
我自言自语道:“蝶梦迷离非幻境,这倒是应景儿。”
虞姬的声音仿佛还在谷中回荡,我深吸一口气,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灵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寂感,让人头脑异常清醒,却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此地潜藏的、那份属于霸王的沉郁与不甘。
认准了那股沉睡霸烈气息传来的方向,提了口气,看了看山谷深处雾气氤氲所在,紧了紧背囊的带子,迈开赤脚,踏着光滑的鹅卵石,溯着清澈见底的小溪,奔着那里而去。
脚下是冰凉的触感,溪水偶尔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谷中的蝶群依旧纷飞,七彩流光在身边萦绕。
它们似乎对我不感兴趣,在我旁边飞舞纯粹是对我身上残留的霸王印记有所感应,在我周身形成一个无形的、蝶影流动的通道。
奇花异草散发着幽幽的芬芳,花瓣上的露珠在透过灵气薄雾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此地美则美矣,却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美得像一幅凝固的画卷,一个精心编织的囚笼。每一只翩跹的彩蝶,每一株摇曳的灵草,都仿佛在无声地吟唱着物化的永恒与寂寥,消磨着被困于此的英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