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跟他们废什么话！”二呆怒吼。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姐姐身后的谢晓烟，突然挣脱了姐姐的手，小脸憋得通红，猛地冲到院子中央，对着刘爷和老烟鬼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我姐姐不是东西，不是用来抵债的，你们都是坏人！滚出去！”
稚嫩的童音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恐惧，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其实秀莲的脸都已经通红，卖几次、不是东西，这些话其实都不好听，但她也明白，全是好意。
老烟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小烟子那双充满了恨意和陌生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肮脏的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老烟鬼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刺痛。
谢秀莲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上前一步将弟弟拉回身后，挺直了背脊，对着刘爷和刀条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爹欠你们的钱，跟我没关系，我是周先生的徒弟，死也是师父的鬼，你们休想把我带走。”
“好！有骨气！”二呆大声喝彩，手中的斧头捏得更紧了。
刘爷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两个小崽子如此硬气，更没想到我态度如此强硬，他三角眼凶光一闪，正要下令硬抢。
“刘歪嘴！”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前院门口炸响。
只见王栓子和另外三个我们之前从“负岳玄境”带回来的穆家伙计，正站在垂花门口。
王栓子手里拎着一把从穆家带来的厚背鬼头刀，另外三人手里也都提着棍棒，显然是听到动静赶来的，他们虽然穿着家丁的蓝布棉袄，但眼神锐利，身上带着见过血的煞气，与寻常家丁截然不同。
王栓子大步走进院子，看都没看刘爷一眼，对着我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周爷，于二爷！这几个不开眼的玩意儿，搅扰了您清净，交给我们兄弟料理了？”
之前说了，穆长青感念我们恩德，又见我们安置了街坊，便把这四个忠心耿耿、胆大心细的伙计连同家小都送了过来，名义上是护院家丁，实则也是给他们一个安稳去处，这四人以王栓子为首，对我和二呆是死心塌地。
刘爷和刀条脸一看这阵仗，脸色顿时变了，他们认识王栓子，知道这是穆家掌柜手下得力的硬茬子，没想到竟然成了这院子的护院，再看那三人，眼神凶悍，也绝非善类。
“好啊，周爷背后的大树够粗。”刘爷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王栓子转过身，鬼头刀刀尖点地，对着刘爷和刀条脸，冷冷地吐出一个滚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刀条脸还想硬撑，手按在腰间的攮子上，色厉内荏地吼道：“王栓子，你他娘少管闲事，这是我们跟老烟鬼的账！”
王栓子眼皮都没抬，声音如同数九寒冰，他冷冷道：“刀条脸，你再敢在周爷院里龇个牙，信不信老子把你开了瓢？”
刀条脸被王栓子那冰冷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杀气慑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愣是没敢再放狠话。
刘爷脸色变幻，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他狠狠地瞪了老烟鬼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我和二呆，以及王栓子四人，最终强挤出一点笑容，对我和荣三爷拱了拱手：“周爷，荣三爷，误会，都是误会，既然人是您二位的徒弟，那自然另当别论，我们走，但有一桩事，我晚上在丰泽园摆了一桌，想请您过来商量个事情，这老烟鬼怎么说也是您高徒的亲爹，如果您赏脸，这一百银元咱一笔勾销，您不去也没事，我们的面子不值钱，可您以后也少不了麻烦。”
说罢，他拉了一把还在发狠的刀条脸，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老烟鬼一眼。
老烟鬼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刘爷等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院子里众人冷漠、鄙夷甚至带着恨意的目光，最后目光落在被谢秀莲紧紧护在身后、看都不愿看他的小烟子身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绝望的空洞和茫然，他佝偻着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像个真正的孤魂野鬼，一步一踉跄，失魂落魄地、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垂花门，消失在小巷的寒风中。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房里腊八粥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还有谢秀莲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二呆啐了一口，把斧头扔到一边：“便宜了这帮王八蛋！哥，那老烟鬼真不是玩意，这是亲爹？这尼玛是冤家。”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走到谢秀莲姐弟面前，看着泪流满面的徒弟，和紧握着小拳头、眼中含泪却努力忍着不哭的小烟子，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转头道：“栓子，去把老烟鬼弄回来，我有事问他，秀莲、晓烟，你们是觅宝门人，身如青松，志比磐石，从今往后，你们的命，只属于自己，只属于这门规道义。再无人能将你们当作货物买卖，若再有不长眼的来犯，需自强自卫，不必害怕。”
谢秀莲用力抹去眼泪，拉着弟弟，对着我重重作揖，栓子已经带着伙计冲出了门房，追逐老烟鬼不提。
腊八粥的甜香依旧弥漫，但小院里那份劫后余生的安宁之下，已悄然埋下了新的波澜，老烟鬼的债，刘歪嘴的恨，绝不会就此罢休，而这乱世北平的南城一角，觅宝门的微末薪火，正经历着它第一次真正的淬炼，刘歪嘴摆下的鸿门宴，我势必要去，兴许能找到回去的线索，也为了街坊们不被骚扰。
没多久，栓子已经把老烟鬼绑了回来，我让荣先生安排大伙该干什么干什么，把老烟鬼、秀莲、晓烟还有二呆，都叫到了西耳房，我要问问老烟鬼的舌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