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的北平城寒气浸骨，南城小院里却弥漫着暖融融的粥香和节日的烟火气。刘大娘在灶房忙活着熬腊八粥，红枣、莲子、各色豆米的甜香混着灶膛的柴火气飘满了前院。荣三爷在廊下写春联，墨香淡淡，冯氏抱着孩子，王金龙帮着刘大娘劈柴，谢秀莲带着弟弟谢晓烟在扫院子，小烟子扫了一会，让姐姐干活，自己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我手绘关于奇门销器机关的图样，他小手托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那些繁复的线条，小眉头微蹙，看得十分入神。

　　我走过去，问道：“怎么样，这九宫翻版的简要记述看的懂么？”

　　小烟子笑道：“师傅，我觉得解开不难啊，您画的可是翻版？周围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线条和注释？”

　　我微笑道：“你再想想。”

　　小烟子看了片刻，比划了几下，忽然说道：“师傅我懂了，你是让我看来龙去脉，所以这九宫翻板的关键不在翻板本身的机括，而在触发它的引线铺设，需得暗合地势气脉的流转，引而不发，动则雷霆。”他指着图样上一条细微的虚线讲解着。

　　我说道：“小子，你真可以啊，当初我和我祖父学这个足足学了三天，你这没一会就懂了。”

　　小烟子用力地点着头，眼神亮晶晶的，其中有被肯定的幸福感，他已经看到了那无形的气脉流转。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伴随着门房带着惊恐的阻拦声：“哎！刘爷，刀条六爷，您二位不能硬闯啊，容我通禀一声……哎哟！”

　　您道我怎么有门房了？嗨，就是那老船工，他们和被救的伙计仰慕我，说我是当世神仙，要跟随我谋生，穆掌柜就卖了个人情，一人给了十个大洋，把他和愿意过来的几个伙计送到了我这，提前我也说好了，这地方我们呆不长，有机会让他们跟随这荣三爷还有街坊们南下谋生。

　　前院垂花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气势汹汹的身影闯了进来，打破了小院的祥和。

　　为首一人，穿着簇新却透着痞气的黑缎面棉袍，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铁核桃，三角眼吊梢眉，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正是南城一带有名的混混头子刘爷，他旁边跟着个精瘦汉子，脸上一条蜈蚣似的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眼神阴鸷，正是他手下头号打手刀条六，这人之前我们见过，还在杂院的时候，逼着老烟鬼卖秀莲的就是他。

　　而被他们推搡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劣质烟臭味的老烟鬼，秀莲和小烟子的亲爹。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王金龙丢下斧子，一步跨到冯氏和孩子身前，眼神警惕，荣三爷放下毛笔，推了推眼镜，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谢秀莲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把弟弟谢晓烟紧紧护在身后，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充满了深切的恐惧和厌恶，小烟子也吓得躲到了姐姐身后，小手死死抓着姐姐的衣角。

　　“哟，都在呢？挺热闹啊！”刘爷三角眼一扫，目光在穿着新棉袄、脸色红润的谢秀莲身上停了停，闪过一丝贪婪，接着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接着说：“周爷，于二爷是吧，还有荣三爷，诸位街坊，腊八好啊，刘某人冒昧登门，打扰了。”

　　二呆正帮着劈柴，见状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抱着胳膊，混不吝的劲儿就上来了，斜睨着刘爷：“你就是刘歪嘴？前些日子这尼玛脸跟柴禾似得货就是你的手下吧，你腊八不在家喝粥，跑我这院子放什么屁？还带着这老烟鬼？怎么，上次的他欠的债我们替他给了，你是还嫌他那身贱骨头不够你拆？对了，他闺女儿都卖给我哥当徒弟了，再没有瓜葛”。

　　刘爷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哎呦？天津卫的爷们？实不相瞒，今儿来，我是替人讨个说法。”他指了指身边畏畏缩缩、眼神躲闪的老烟鬼，他皮笑肉不笑的歪着嘴说：“这位老哥，这些日子在我场子里玩了几手，手气背了点，欠了我一百块现洋，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刀条脸适时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在空中抖了抖，阴恻恻地接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老东西，兜比脸干净，连骨头渣子都再榨不出二两油来。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淫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向谢秀莲。

　　刀条六接着念叨：“他这不是还有个水灵灵的闺女，按他自个儿签字画押说的，拿闺女抵债，一百块现洋，今儿就得把人带走！”

　　“你放屁！我们也有文书，她闺女还尼玛能卖好几次是么？”二呆瞬间炸了，抄起地上的斧头就要冲上去，他大喝道：“再尼玛废话老子剁了你！”

　　“二呆！”我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二呆硬生生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刀条脸。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刘爷、刀条脸，最后落在老烟鬼身上，老烟鬼接触到我的目光，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低下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朗声道：“欠债还钱是正理。但父债女偿，大清律例都废了，民国哪条王法写的？再者说秀莲和小烟子早已与这老烟鬼断绝关系，入了我门墙，是我周小五的徒弟。他们的身契，不在老烟鬼手里，而是在我这儿，拿我的徒弟抵债？刘爷，你这算盘，怕是打错了地方。”

　　刘爷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三角眼一眯，透出狠戾：“周爷，您是高人，这些日子四九城都传遍了您的名头，我刘歪嘴敬您三分。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老烟鬼签了字画了押，白纸黑字写着拿闺女抵债，您要护犊子，可以，要么您替他把这一百块现洋连本带利还了，要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道：“今儿这人，我刘歪嘴非带走不可，我看谁敢拦！”

　　他身后的刀条脸和另外两个跟班立刻往前一步，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