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数出五十块大洋,十个一摞,一共五裸,然后看向老烟鬼,声音清晰而平静:“钱我给你,人我带走。从今往后,秀莲跟你再无瓜葛。她活不用你惦记;她死不用你收尸。你抽你的大烟,喝你的烧酒,是死是活,也再与她无关。这话,当着街坊四邻的面,你可认?”
老烟鬼看着那堆大洋,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哪还管其他,连声道:“认!认!我认!周爷您放心!这丫头以后就是您的人了,咱虽然一个院住着,但跟我老烟鬼再没半点关系,街坊们都听见了,都听见了!”他生怕我反悔,一把抓过那五十块大洋,紧紧攥在手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贪婪,仿佛卸下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周爷…”秀莲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一种脱离苦海的茫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响了起来。
王金龙和刘大娘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
那两个混混看着老烟鬼手里的五十块大洋,又看看我,刀条脸六爷眼珠转了转,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十五块大洋的债,够他还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你们还有别的事么?”
我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那丝冰冷的意味让刀条脸心里一哆嗦,他掂量了一下,眼前这人随手能拿出五十大洋买丫头,眼神又这么邪性,恐怕不是善茬,他混街面的,最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今天这便宜占不到,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没事,没事了,周爷是吧?您够局气,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拿着老烟鬼递过去的十五个银元,拉着还有点不甘心的同伙,灰溜溜地挤出院门跑了。
老烟鬼攥着剩下的钱,看都没看跪地痛哭的女儿一眼,嘴里嘟囔着“有钱了有钱了”,佝偻着腰,像只偷了油的老鼠,飞快地钻回了自己那间散发着霉味和烟臭的破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秀莲压抑的哭声和寒风穿过槐树枝桠的呜咽。
二呆看着老烟鬼消失的门口,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刘大娘搂着哭泣的秀莲,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闺女,别哭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跟着周爷,比跟着你那死鬼爹强一万倍。”
王金龙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荣三爷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明。
我走到秀莲面前,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些:“起来吧,以后你就跟着刘大娘和冯嫂子她们,帮着做点活计,吃住不用担心,没人再敢欺负你,小烟子跟着老烟鬼也不成,我准备把他收了当徒弟,以后你们姐俩能好好生活,二呆,你一会去找老烟鬼谈个价,这事你擅长,预算二十个大洋。”
秀莲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将她从火坑里拉出来的年轻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泪水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终于抓住一丝光亮的卑微希望。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羊尾巴胡同的破败杂院里,一个苦命女子的命运,在这一刻被五十块大洋彻底改变。
二呆的伤在一天天好转,杂院里少了一个随时可能被卖掉的可怜姑娘,多了一个沉默干活、眼里渐渐有了点生气的秀莲。
而我和二呆的目光,已越过这方寸之地,投向了西城那片传说也有邪事发生的积水潭。
且说又这么平稳的过了半个月,罗文山给的大洋和补品让二呆的伤一日好过一日,胸口的痂壳彻底脱落,粉嫩的新肉长出来,寻常走动跑跳已无大碍。
他闲不住,整天在杂院里晃悠,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
我心里装着事,积水潭的线索是条暗线,但眼前这羊尾巴胡同破败拥挤的杂院,像根刺扎在心里。
刘大娘那布满冻疮裂口的手,王金龙本来健壮却见天累得直不起腰的背影,荣三爷蜡黄的脸,还有秀莲那劫后余生却依旧茫然的眼神都在我眼前晃。
罗家那两百大洋是不少,可要帮这几家子彻底翻身,搬出这耗子窝,在北平城寻个安身立命的正经住处,这点钱还差得远。
“哥,想啥呢?”二呆拍打着身上的煤灰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扫过院里低矮破旧的房屋,她说道:“是不是琢磨那积水潭的邪乎事?我觉着咱也该动身了,我这身板扛得住,整天在这院儿里憋着,骨头缝都发霉。”
我摇摇头,收回目光:“积水潭是要去,但不是现在,眼下有桩更要紧的事。”
“嘛事?这边眼见就快过年了,希望咱那边时间流速不同,就像之前一样。”二呆叹了口气,我知道他的心情,其实我也想念亲人和朋友,但眼下没回去的线索,只能先在此安身。
我声音不高,却透着坚定的说:“咱现在回不去,我想给街坊们弄个安生窝,这破院子,冬天灌风,夏天漏雨,耗子比人还凶,房东租金是便宜,但刘大娘、金龙大哥他们不该一辈子耗在这,荣三爷那身子骨,也经不起这么熬,秀莲和小烟子更得有个干净地方落脚,不能跟着老烟鬼那浑人烂在泥里。”
二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拍大腿道:“嘿哥,你这心比菩萨还善,成啊!这主意正,咱帮人帮到底。可钱呢?罗家那两百大洋,买了秀莲花了五十,买小烟子又花了二十,剩下的一百三又花了十几块抓药买吃食,加上之前剩的二十还要留下点日常挑费,满打满一百块富裕,给这几家子一家置办个小院儿?够呛吧?估计这年月北平城房价也不便宜。”
“钱不够就再挣。”我眼神锐利起来,微笑说道:“罗文山这条线还没用尽,他在这北平城扎根了几代人,消息灵通,认识的有钱人多。咱再去趟罗家,打听打听,看这城里还有哪家大户,撞上了寻常法子解决不了的麻烦,尤其是西城积水潭附近。”
二呆眼睛一亮:“懂了,哥你是想再开张,行我陪你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两天后,我和二呆换了身相对干净整齐些的旧棉袍,这还是托王金龙跑腿新买的,再次踏进了东四罗记绸缎庄的后院。
罗文山正拿着账本跟伙计交代事情,一见我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比上次还要热情几分:“哎哟,周先生,于二爷,您二位可真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伙计上茶!上好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