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穿着绸面短打、歪戴着瓜皮帽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刀条脸三角眼，一脸的横肉，正是被称作六爷的混混，另一个矮壮些，眼神凶狠，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街痞的戾气和烟土的臭味。

　　刀条脸六爷一脚踹开老烟鬼那破屋的门，叉着腰站在当院，声音尖利：“少他妈废话，欠刘爷的烟钱，连本带利十五块大洋，今天要是再拿不出来，哼哼”他三角眼不怀好意地瞟向听到动静、刚从水缸旁站起身的秀莲，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打着转，他接着嚷嚷：“就拿你这水灵闺女抵债，刘爷的堂子里正缺人呢，让你闺女一天接十个客，刨除月事，干满半年连本带息差不多能抵。”

　　秀莲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往后退，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小烟子从门缝里看到姐姐受欺负，想冲出来，被老烟鬼一把死死拽住胳膊拖回屋里。

　　老烟鬼走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刀条脸连连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念叨：“六爷，六爷您行行好，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这就给闺女找主儿，找着了立马还钱，秀莲！秀莲你过来，给六爷看看！六爷您瞧瞧，多水灵的姑娘，不用进白房子，就是在家我找人弄快的也能还钱。”

　　我和二呆都明白他的意思，我听说过，老年间的暗娼有的就在自己家卖肉，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里，小福子迫于无奈，再进白房子前就是干这种营生，但这年月这书应该还没发表，至少要小十年后，宇宙风杂志才会开始连载，也就是1936年。

　　“爹！”秀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老东西，滚开！你说的算么？我们兄弟试试货，兴许宽你几天，让你小崽子滚出来，就你那屋办事儿。”矮壮的混混不耐烦地一脚踹开挡路的老烟鬼，伸手就去抓秀莲的胳膊。

　　“我操你姥姥的，回家跟你妈办事吧。”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院中响起，二呆早就看得眼珠子都红了，胸口的伤也顾不上了，抄起门边倚着的劈柴斧头就冲了出来，动作虽然还有点不利索，但那股子不要命的凶悍气势把两个混混都吓了一跳。

　　“哪来的不开眼的玩意儿？敢在这撒野！”二呆说着话，已经横着斧头一脸傲气的挡在秀莲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两个混混。

　　刀条脸六爷先是一愣，随即三角眼一眯，上下打量着二呆，又看看他身后破旧的耳房，嗤笑一声：“哟嗬？哪蹦出来的葱？跟这儿犯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知道爷爷是谁吗，南城六指刘的人！识相的滚一边去，别他妈给自己找不自在！”

　　“看你那个揍性，我管你六指刘还是八指王八。”二呆梗着脖子，斧头往前一递，恶狠狠地说：“今儿这姑娘，你们动一下试试？老子劈了你个狗日的！”他伤没好利索，气势却十足。

　　两个混混被二呆这混不吝的劲儿镇了一下，但仗着人多势众，那矮壮的混混骂了一句“找死！”，挥拳就朝二呆面门打来。

　　二呆侧身想躲，动作到底慢了一拍，眼看就要吃亏。

　　“住手。”我平静的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院中的嘈杂。

　　我慢慢从耳房里踱步出来，站在二呆身边，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两个混混，没有怒火，没有杀气，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正要动手的矮壮混混动作硬生生顿住，拳头停在半空，心里莫名地一阵发虚。

　　刀条脸六爷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明显看出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的年轻人眼神太沉静了，沉静得可怕，他混迹街面多年，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两位，街面上混饭吃，要讲究个规矩吧。”我看着刀条脸六爷，声音平淡无波，接着念叨：“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但逼良为娼，伤天害理，过了。”

　　刀条脸眼皮跳了跳，强撑着气势：“你丫谁啊？管得着吗？老烟鬼欠钱不还，拿闺女抵债，天经地义！”

　　我问：“他欠你们多少？”。

　　“连本带利，十五块现大洋，一个月三成息，利滚利，我们有他画押按手印的文书。”矮壮混混抢着喊道。

　　我点点头，目光转向刚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惊恐茫然的老烟鬼，问道：“老烟叔，这印子钱你也敢借？你之前说要把秀莲卖给大户当小妾丫鬟，换酒和大烟，要多少钱？”

　　老烟鬼被我突然一问，有点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秀莲，又看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混混，浑浊的眼睛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贪婪和畏惧占了上风，他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哆哆嗦嗦地说：“五…五十块大洋，周爷，这年头买个黄花大闺女去当使唤丫头，也得这个数，秀莲虽然卖过肉，但底子好啊，能当得起这个价”。

　　“爹！！”秀莲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倒。

　　王金龙、刘大娘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怒和不忍。

　　“五十块？”我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问道：“也就是说，给你五十块大洋，秀莲以后是死是活，跟你再无关系，对吧？”

　　老烟鬼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周爷，只要五十块，五十块大洋，这丫头就是您的了，是当牛做马还是暖床叠被，都随您处置，我老烟鬼要是再找她麻烦，天打五雷轰。”

　　二呆急了，扭头看我，他嘴里叫骂：“哥，这他妈老棺材瓤子还算人么？这是亲闺女？不用咱那时候，三反肃清都要枪毙”。

　　老烟鬼说：“哎呦于爷，您是山里来水中去的人中龙凤，这事我们下苦人家常有啊，怎么还枪毙了呢？什么反什么清的我听不懂啊。”

　　我怕二呆失言，抬手止住二呆的话，从怀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在院内破桌上哗啦啦倒出一堆白花花的袁大头，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过来，连那两个混混都看得直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