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被广袤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取代,越靠近林肯郡,地势越发平坦开阔,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带着英伦海岸特有的湿冷咸腥气息的风,开始灌入车厢。
约克亲自驾驶着汽车神情专注,云燕坐在副驾,不时对照着地图和手中的资料。
我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心神早已飞向那片即将踏足的、埋葬着王权财富与无数生命的神秘之地。
胸口的疤痕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仿佛在应和着远方潮汐的呼唤。
谢道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在我胸口低语:“近了越来越近了,小五你准备好,道爷我闻到了点东西,那泥巴底下,除了死鱼烂虾,还真有点不一样的腥味,带点金属锈味,还有点,嗯?怎么有股子黑水似的阴冷?怪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黑水似的阴冷?难道那片吞噬了约翰王宝藏的盐沼之下,除了历史的尘埃,还隐藏着其他更古老、更不祥的东西?当然七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任何东西在淤泥深处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有类似黑水类的异变也未可知。
窗外的风景飞逝,我思考着,知道沃什湾那片沉寂了七个世纪的魔鬼咽喉,正等待我们去揭开它深埋的秘密。
无论那秘密是璀璨的黄金,还是致命的诅咒。
车子驶入林肯郡地界时,窗外的景致变得苍茫,的东英格兰平原在铅灰色天空下铺展开去,初春的天空如一块被水洇湿的布。
收割后的麦田裸露出深褐色泥土,草垛如疲惫的士兵散落田间,远处零星点缀着以蜜色石灰岩砌成的农舍,烟囱里逸出细弱的炊烟,迅速被来自北海的风撕碎。
道路变得狭窄颠簸,我们的越野车在坑洼间震颤,仪表盘上的电子设备发出不安的嗡鸣,工业文明闯入古老土地,确实有些反差感。
车队首先抵达金斯林渔港,这座毗邻沃什湾的古老渔镇建筑古朴典雅,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标本。
码头边停泊的渔船也不全是现代化钢壳,有很多饱经风霜的木壳拖网渔船,船身漆皮剥落,缆绳上挂着晒硬的海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与柴油废气混合的刺鼻气息,令人惊异的景象正在退潮后的宽阔滩涂上演,渔船在泥浆浅滩打转儿,鸥鸟在漩涡上方尖啸俯冲,叼食被翻搅出来的鸟蛤。
约克摇下车窗,咸冷的风灌入车厢,他说道:“退潮时用螺旋桨涡流把沙里的鸟蛤翻上来,是一种机械耙蛤,沃什湾的渔民靠这个能弄不少海货,可这法子把海床犁成了烂泥汤,有些不雅观。”
云燕迅速翻动资料夹,之后说道:“1216年约翰王的车队据说就是在类似地貌中消失的,现代机械尚且如此,当年满载金银的马车陷进这种淤泥的话肯定也不好走。”
她话音未落,我胸口的疤痕突然一缩,谢道爷的声音如冰锥刺入脑海:“小五,听得见么?泥巴底下有东西在喘气不是鱼虾,是更深的、带着铁锈味的阴冷气儿,跟黑水心散架前的味儿有点像。”
我也用心灵沟通回应:“道爷,咱爷俩现如今算心连心,甭管是什么,对咱来说都不在话下。”
驱车沿公路向东南行进半小时,沃什湾真正的面貌在眼前展开。
这里已远离人烟,目之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盐沼湿地,铅灰色云层低压,水生植物荡在狂风中,伏倒又弹起,泥泅纵横如巨兽爪痕,将沼泽切割成无数漂浮的草甸。
约克展开那张羊皮古地图指向一片区域,说道:“魔鬼咽喉,七百年前这里还是可通行的陆桥,现在么…”他苦笑一声,接着叹息:“大自然收回了它的领土,早就沉降在了淤泥里。”
几名穿着橡胶连体裤的当地人正牵着马在警戒线外等候,为首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如沼泽裂痕,正是向导芬恩。
他跺了跺脚下一块看似坚实的草甸,地面竟波纹般晃动起来,这老人说了一堆英语,约克充当翻译,他翻译道:“这位是芬恩先生,他说看见那些冒泡的黑水坑没?那都是吞人的陷阱,淤泥富含腐殖质吸力很猛,1912年陷进去三个找约翰王宝藏的疯子,捞上来时烂的只剩骨头。”
芬恩的儿子拖来几副宽大的木质踏泥板,又递给每人一根探棍,和约克比划着说了些什么,云燕听得懂,和我说道:“五哥,他们说涨潮前我们有三小时窗口期,但沃什湾的天气比醉汉的拳头还不讲理,所以也不一定。”
我们踩着吱嘎作响的踏泥板踏入沼泽,磁力仪刚启动就发出癫狂的蜂鸣,指针在刻度盘上疯狂摆动。
约克摇头道:“见鬼,探测器应该没什么用,下面全是铁器时代的沉船残骸和罗马人的废剑干扰太大。”他沮丧的拍打操作仪器,浅地层声呐也没法用,都是混沌的噪点。
我仔细的观察泥沼,有了些许发现,我说道:““左边二十米左右泥浆颜色不对,咱过去看看。”
众人艰难挪近,到了目的地,只见一处直径丈余的凹陷区,淤泥呈现诡异的蓝黑色,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般的虹彩。
谢道爷的声音在我颅腔内震动:“小子,就是这儿,阴寒气儿像针一样往上扎,开挖吧。”
我点了点头,没动声色,直接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黑牙之力探入淤泥瞬间,无数破碎的意念涌入脑海,金属扭曲的尖叫、马匹濒死的哀鸣、浑浊咸水灌入喉咙的窒息感,还有更深处,某种粘稠如原油的能量正缓慢搏动。
这时候一个穿着背带裤工装的渔民跑了过来,向芬恩老人比划了一番,说了一大串英语,云燕皱眉说道:“五哥,他说飓风鲍勃转向了,预报说飓风前锋六小时后抵达东海岸,风暴潮可能引发异常涨潮。”
芬恩一把扯下帽子,大喊大叫,约克说道:“向导让咱们马上撤,魔鬼咽喉要是灌满了北海的水,上帝来了也得当波塞冬的座上宾。”
我让云燕标注好了地点,大家狼狈撤回林肯郡,初次探查也不能说无功而返,至少有了确切地点的坐标。
到达林肯郡酒店的时候,铅云已吞噬最后的天光,我和云燕站在窗边观瞧,那哥特式的林肯大教堂如一头石质巨兽盘踞山顶,至少八十米高的中央塔楼刺入翻滚的云层。
我手掐小六壬,测算了一下地形,接着看了看云燕在地图上标注,金斯林渔港那疑似魔鬼陆桥遗迹点,赶紧说道:“约克,带我去那教堂避风,那是一处风水眼,先去那看看,也许和魔鬼咽喉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