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死在日出前
“和我?”
费莱缓慢从地上爬起,靠在后背的长椅处,长期扭曲的腰肢让他极不自然地瞪着老卡梅隆。
那本来该是交流探寻的眼神。
老者并未分心神去计较,他仅笃定道:“没错,就是和你。”
费莱缄默。
有些时候,人遇到荒唐至极的时刻便会忽略某些早就被刻意遗忘的事情。
“在一九一七年。”
老卡梅隆又道,像是早就腹稿好的。
“在一九一七年?”费莱重复道。
忽然,他疼得龇牙咧嘴的唇角渐渐低垂,腰肢也慢慢挺直,整个人蒙上一层奇怪情绪。
大概是藏好的秘密被暴露在阳光下的惶恐、连带被事实震慑的惊颤、兼具脱离预料的错愕,以及一丝丝顿悟。
费莱哑声道:“那时候的我是自称费礼蔼,对吗?”
“是。”老卡梅隆点头,“你于那年春天的夜晚闯入教堂,然后我俩结识。再后面的事情有些离奇,大致内容是我和你交易,你带我来此,我们联合破坏了灰潮哲思基金会的实验。
我则负责尽力保护再次回来的你。”
“他还和您交易了什么?”
费莱将另一个自己称之为“他”而非“我”。
老卡梅隆欲言又止,他脸上的沟壑扭成一团,良久才堪堪说道:“要求我将一件物品的使用方法讲授给你。”
费莱近乎不假思索地发问:“一枚骰子?”
“不,你猜错了,是你手上的那个东西,费莱。”老卡梅隆扬起了手,在他的手上,一样戴着刻有五星形的石头。“另一个‘你’称它为【旧印】,特指石头上的符号。”
教堂外暗红的哑光从窗台穿入,照在费莱脸上,照出他紧绷表情变得既惊讶又失落的变化。
费莱低下头去,一时间没人分得清,他究竟看的是手里的东西,还是胸怀里的东西。
老卡梅隆开始讲述该物件的使用方法。
有些类似三基石论使用时的精神勾连,甚至更简易些。
费莱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对方说【旧印】能庇佑使用者不受怪物侵害时才抬起了头。他象征性地看向教堂外,才理解为什么那株变了模样的腐皮血藤树暂时不入侵这片教堂。
或许,这占了一部分原因。
“我还是第一次用它,在此之前并不知道它如此...鸡肋,仅能庇佑一部分躯体。”老卡梅隆边咳嗽边感叹道。
这位老神甫的状态每况愈下。
他的生命如风中残烛,也不知道他还撑多久。
费莱停下了练习的动作,他看着老卡梅隆,视野的余光瞥见门外那些稍看上一眼就会头疼的枝桠。
他想到了离开。
“神甫,我们该离开了。”费莱说道。
“离开,去哪儿?”老神甫顿了顿,“你是说,逃出去?”
费莱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出去?”
“我...”
费莱一时语塞,他才想起,他连如何来此都没搞清楚。
“那你能消灭外面那株怪东西?”
费莱想了想,最后理智且颓然道:“不能...”
一时间,气氛低沉。
过了许久,费莱又突然撑着身子站起,他莫名在教堂四周开始游荡,甚至搬起长椅围住了教堂里一直存在的沥青色塑像。
“你在做什么?”
老神甫问他。
“赌博。”
费莱的声音短暂有力。
如果说,在迷失的时间有什么是深刻改变他的。
那就是他能感同身受般理解狂信徒的体会。
狂信徒并不会对于他的尊主思考太多,但一个理智的泛灵论者会如此。
费莱想到了不久前的过去——那位酷肖莉莲的邻居女士,那些个消失的工友,还有自己卡顿的打字机,神的低语。
一切的一切都指明某位被祭祀的神明是真切存在的。
“赌博?”
老神甫显然不理解这样的行为。
如果由上往下,就能见到一个正在成型的逆五芒星阵。
费莱累得气喘吁吁。
等差不多了,他才问道:“神甫,您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显然,问一位神甫这种问题是愚蠢的。
但老神甫摇了摇头:“如果说有这些东西,我坚持了四十一年的祈祷早该有些回报了。”
“但祂或许切实是存在的。”费莱不肯定道,甚至解释起来,“我在这里唯一见过的,就是亵渎和揭穿的代价。”
“那你的赌博是?”
“在准备亵渎祂。”
费莱抬头,对上了那尊神像的眼睛。
依旧是嘲弄。
老卡梅隆没说什么,甚至没问费莱的具体做法。
他黯然起身,坐到了费莱身旁。
或许是行将就木,这位老者开始絮叨起来。
他像个老友般与费莱倾诉。
费莱边紧张地等待,等待那些红色包裹住整座教堂,甚至于降临到他头上。边倾听这位老者的心路历程。
“四十年来,我太累了。我并不是很想来此。我是怨恨我兄长的。”
“威廉·埃尔南德斯?”
“你知道?哦,忘记了,你在此见过他无数次面了,自然也推论的出来。是,就是他,威廉。过去数不清的日夜里,我曾无比怀念他。后面这些情绪随着时间的消磨变成了一味的怨恨。我埋怨他,又或许是在埋怨那个过去坚持的自己。”
“但您还是来了,是出于一位弟弟的执念吗?”
“不,我想,我可能是出于一位神甫的责任和对他人的承诺。”
“您刚说过您不信神的。”
“很奇怪吗?神明不曾给予我一切,我却缔造了祂的辉煌,仅限于红绣镇的辉煌。如果有所谓的神明,祂该给予我这个伪信徒一些回报。
呵,说来好笑。曾几何时,我还是个反对神学的青年。现在...我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做什么。”
老神甫讲述起这些年的经历。
他说他是一个假神甫。
费莱却只听进去他这些年所做的。
施舍,救人,疏导心灵。
他竭尽所能地庇佑着小镇每一位信徒。
老卡梅隆并不是一个完人,他也有私心,但他是一个尽职的神甫。
“信仰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它致使一个人改变,无关乎好坏,只是变成你想成为的样子。”神甫感慨道。
费莱看着他,问道:“我忽然想到,您其实可以背弃诺言的,毕竟他并没有让你解救出您的哥哥。”
老卡梅隆瞥了费莱一眼,念道:“使徒承主光辉,于第七日晓谕三德:一曰信望爱,二曰济病灾,三曰侍穷困...”
费莱莫名笑了笑,看着天花逐渐垂下的枝桠。
外面,天空的一角开始泛白。
“抄经会有供奉的神明吗?”
“是有的。”
“喏,祂。”
老神甫不出意外的指向身后。
那具被长椅包裹起的沥青色戴冠塑像。
“祂叫什么?”
“【黑法老】”
费莱仰起头,有那么一瞬,【黑法老】又一次垂眸了。
他打了个寒噤。
枝桠此刻已经到了他的头顶,即将把所有都包裹起,然后融为一体。
费莱心中自嘲了一下。
在生死压力下,他想的居然还是一个神像被冠以另一个神名后的丑态。
自嘲完,费莱闭眼开始吟诵。
“初生拂晓灵光,映照虚妄之门……”
他的心底为诺登斯高呼,而勾连作用的对象是黑法老的塑像。
他在赌神明会因为亵渎的仪式而加罪于整个个体。
可不知何时,老神甫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顷刻,费莱消失了。
老神甫留下了。
一切都在神明加罪之前。
这位老者,这位疲惫的老者,就静静地坐在座椅上。
他还有许多隐瞒的秘密没说的。
将死之人的话也不全然说尽。
教堂钟声不断,赭红枝桠蠕动啃噬着存在,黄沙于身后弥漫,远天的晨曦未曾抵达身前。
老人却从容张开了单边臂膀。
他带来了黑色,一抹别致的黑色。
继而,一位神甫于教堂迎来了他期盼已久的死亡。
在日出时分。
......
老神甫曾以为死前能见到的最后画面会是与兄长父母重聚于天堂的时刻。
然而事与愿违。
他的意识随记忆回溯,最后一刻的画面既不是他记忆里的快乐,也不是经年累月的苦痛画面。
这个坚持承诺的老头最后想起的依旧是承诺。
那是个狭隘的房间。
看上去和他一般老的男人坐在月光照不到的上座。
“卡梅隆·埃尔南德斯博士,作为李莲女士举荐来红锈镇实验所驻地的编外心理医生,你前几天的举动违反了基金会职员条例,甚至造成了基金会严重的损失。这点您应该是清楚的。”
“我清楚。”
“为什么要如此呢?”
“您知道的,为了我的哥哥,莫罗蒂先生。”卡梅隆咬牙道。
上座的莫罗蒂·L·特伦奇报以欣赏的眼光,他打量着卡梅隆,这个报以坚持的男人。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莫罗蒂突然张口了。
“作为商人,比起挽救追责,我更喜欢交易。卡梅隆先生,做个交易如何?”
卡梅隆抬头,他瞪着莫罗蒂,企图找到那点反常的由来。
可他失败了。
莫罗蒂永远一副不变的表情,他好像对什么都有把握。
卡梅隆只好坚持道:“你把我杀了吧,我不认为我和你还有什么可以交易的。”
莫罗蒂自顾自将一张薄薄的纸放在了桌上,上面记录了许多东西,他说:“这是一把‘钥匙’,通往一处试验场的‘钥匙’。它记录了前往和离开的方法,只许两个人。这就是我给出的筹码。而我需要的是你在遥远的以后,将你们之间的事情告诉给我的儿子,费莱·特伦奇。”
卡梅隆惊得起身。
“我不理解。”
“我不接受。”
“你找错人了,我不会再和他有交集了。”
回应他的却是莫罗蒂诡谲的低语。
“会的,都会发生的。”
“你会同意的。”
莫罗蒂离开了,趁着月亮还没消失,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