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与祂的交易
血是红色的。
天空是黑色的。
月亮是兼有两者的颜色。
菲利埃觉得自己该是灰色的,哪怕他的视野暂时无法触及他的身躯。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用颜色界定物体的念头在来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徜徉在一望无垠的红色海洋里。
周围令人目眩的滞胀感笼罩着他,就好像有许多同类在来回推搡。
那是又像是种温暖的红,就好似重回羊水母胎中。
意识如是将这些红色界定为血液。
菲利埃却不这么认为。
他感受得到他的蠕动,被动地借用某一种未知的通道中潜藏的汹涌往尽头蠕动去。
可人又怎么会是血液中的元素呢?
这个荒唐的想法惹得菲利埃自嘲般笑了笑。
笑声在红色里回荡,没有半点反应。
没有活人的死寂感拉回菲利埃一部分意识。
他骤然间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环境与记忆的偏差。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红色包裹的最后一刻,那两枚遥遥相望的异色月亮让他心驰神往。
但绝不像是当下。
于是,菲利埃又强烈地转过身,瞪视着两侧模糊摇曳的颜色,并祈祷能见到不同的颜色。他犹记得还有几位和他一样的幸运儿的。
可惜,那些幸运儿并没有被界定出颜色。
这下他倒是大笑起来。
他自觉这是参与仪式时【诺登斯】对他单独的觐见。
旁人大概是途中没有被选上。
菲利埃为此报以足够的感慨。
他理所应当地奋力游,用不属于直立生物的姿势,或许是某种类浮游生物的丑态,又或许是模拟如蔓延般的触须。
总之,他一路畅通无阻。
类似鞘管的通道结构毫无保留的支持这片红色海洋中唯一的灰色前行,愈发往上去,通道便愈发拥挤。
直至一声很轻的碎裂声。
菲利埃挤入了一片脱离开红色的空间。
他的脚下似乎是万丈高的坑洼平原,底下还能见到延伸出去的根须,细长的根须上隐约是些数之不尽的果实。
或许这就是神给予他的眷顾。
菲利埃愈发痴迷地感受着周围万籁俱静的一切。
就当他为此感动流泪时。
一抹阴沉的红从底下如他当初一般跃上。
不同的是,祂往更尽头奔袭而去。
忽然,周围嘈杂,一些很模糊听不真切的动静包裹住了整片平原。
又一抹赭红色降临了。
祂伫立于尽头,忽明忽暗,扭曲周围的一切。
祂好似静待着奔袭者的到来。
然后,极轻易地濡染掉了对方的存在。
菲利埃听到了些怨语,如风尘般微弱,接着目光很快又被那抹赭红色吸引。
“神!”
菲利埃崇拜地望向了赭红的存在,他也开始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等越发近了,在他的耳畔,开始有些隐晦的声音开始浮现。
那是两道不同的声音。
他们很吵闹。
每一道都有与各自对象交流的情况。
菲利埃便不解地驻足看向自己。
属于他的灰里忽然多了两层浓墨重彩的底色,夹杂在中间的尤为鲜艳激烈。
或许是他的迟疑惹恼了“神”。
或轻或重,夹杂着无数不同声音的合成破碎之语于片刻传遍菲利埃脑袋。
祂告诉菲利埃做个交易。
祂要求菲利埃奉献,菲利埃便能成为神辉下的一份。
菲利埃毫无保留的往前去。
可愈发前,他便愈发纠结起来:该奉献哪一份呢?
此刻,他有些荒诞地将自己分为了三份,似乎每一份都是可以与之交易的财产。
菲利埃目视着脚下,在纠结中逐渐靠近了“神”的边界。
一股灼热涌上他心头。
或许这就是属于赭红色的象征吧。
菲利埃张开双臂,接受着变化成神辉的一切。
但忽然,他注意到了一个可怖的事实。属于神明的赭红色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
倒是一枚发烫的石头掉了出来,不偏不倚的跌落在他手上。
【交易失败】
莫须有的意思清晰地浮现在菲利埃脑中。
菲利埃看着手里的石头,他错愕,他不解,他想到了那个居高临下的老头。
仅是一瞬间,带着愤怒的汹涌波涛传来。
他瞬间便被拍入底下,顺着鞘管状通道回流,连带着属于他的底色也在被替换。
周遭的一切都在吵闹。
他听到了许多声音,甚至有一声很熟悉的克制痛苦呻吟。
他重重摔在了地底。
俨然,那个更活跃的底色流露出来了,取代了祂的存在。
......
从胸腔里挤出不属于自己的腥臭羊水,带着腹部钻心的疼痛,顺带着吐出一口郁结于喉的痰血。
剧烈咳嗽下,费莱醒来了。
他跪在地上,带着陌生疏离的感觉去掌握这副躯体。
每一块肌肉,每一寸扭曲的骨头,甚至是每一根被打理好的头发都让他倍感苦痛。
仿若被搁置久的老木偶般艰涩。
他不得已地蜷缩在地。
湿漉漉的他与重获新生的婴孩无差,甚至更虚弱,一阵微风便能剐得他哀嚎不已。
良久,另一声同样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了他。
“感觉如何,费莱·特伦奇先生。”
年迈的声音传来,费莱即刻望去,是那位浑身染血的老神甫——卡梅隆·埃尔南德斯。
对方仰躺在教堂座椅上,他的眼鼻在流血,脱臼的手臂无力垂下,半边身子裸露,里面带有老人斑的皱纹被纵深伤口取代。
“感觉如何。”
老卡梅隆又问了一遍。
费莱苦痛地用着暂时还未收归于意识的喉咙,勉强挤出了一句:“糟糕...透了...”
老卡梅隆笑了起来,牙床展露,有些凹槽淌着血,空的。
“救你真是废了我大力气,瞧瞧,”老卡梅隆单手举枪向后,未掩实的大门能见到外面那些疯舞的非人枝蔓,然后他又指了指费莱手中的石头,“得亏这些东西,才能将你从它嘴里夺回来。”
费莱看了看手里带有刻痕的石头,又看了眼老卡梅隆的惨状,还有驼背的自己。
刚结束的记忆仍像一本书般能让他翻阅。
即使费莱现在不自我认同叫菲利埃。
费莱知晓起一切,哪怕是第三人称般的了解。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万般思量下,他只是艰难地轻问道:“您怎么会来此呢?”
老卡梅隆咳嗽一阵,良久才回答道:“因为一桩交易,一桩和你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