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破败的瓦檐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风从庙墙的每一个豁口、每一道缝隙里灌进来,呜咽着,卷起地上陈年的枯草和尘土。陆毅缩在角落一堆半朽的干草上,湿透的麻布单衣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直往骨头缝里钻。腹中空空,那点早上讨来的硬饼渣子早就消耗殆尽,此刻正火烧火燎地绞着,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在这风雨交加的破庙里,竟也听得格外清晰。
“吱呀——”
一声干涩刺耳的摩擦,那扇勉强挂在门框上的破烂庙门,被一只枯瘦的手推开了。一个身影裹挟着风雨的湿冷闯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是个老和尚,身上那件百衲衣早已看不出本色,湿漉漉地贴在嶙峋的骨架上,雨水顺着他光秃头顶的沟壑和皱纹淌下,在他枯槁的脸上汇成细流。
老和尚径直走到陆毅对面那尊泥胎剥落、面目模糊的神像下,也不管地上的泥污和积水,盘膝坐下,闭目合十,仿佛一截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枯木。他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非檀非香,倒像是深埋地下、久不见天日的朽木,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铁锈味。
陆毅冻得牙齿打颤,饥饿感啃噬得他心头发慌。他强撑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那堆篝火旁。那是他进来时用庙里残余的朽木和干草勉强生起来的,此刻火苗微弱,奄奄一息,只吝啬地散发着一点可怜的热气,根本无法驱散这渗骨的湿冷。他徒劳地伸手烤着,指尖依旧冰冷麻木。
“小施主,”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砂纸摩擦着粗粝的岩石,“很冷吧?”
陆毅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对面那老和尚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浑浊不清,眼白泛着一种诡异的淡黄,瞳孔深处却似乎跳跃着一点极其微弱、冰冷的光,如同寒夜坟茔间飘忽的磷火,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
陆毅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湿衣,点了点头。
老和尚那枯树皮般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抽搐。他那只枯瘦如同鹰爪的手,颤巍巍地探入怀中破旧的百衲衣深处,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惨白的东西,约莫一指长,形状古怪,两端略粗,中间稍细,表面光滑得瘆人,在篝火微弱的光芒下,泛着一种非骨非玉的、冰冷的死气。
“拿着。”老和尚的声音如同来自地底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骨髓发冷的穿透力。
陆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那老和尚浑浊眼珠里那点幽光,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几乎是僵直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截东西时,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瞬间顺着手指蔓延至全身,激得他猛一哆嗦。
“此物…唤作‘骨烛’。”老和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寒霜,“燃之,可遂一愿。”
陆毅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愿望?这冰冷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
“但,”老和尚那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陆毅的脸,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更显诡异,“每燃一支,折寿十年。”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了个“三”的手势,“你手中,有三支。慎用。”
折寿十年!陆毅倒抽一口冷气,握着骨烛的手猛地一抖,那冰冷的死物几乎要脱手而出。代价如此骇人!他低头,借着跳动的微弱火光,这才看清手中之物。那惨白的“烛”体,并非圆润的蜡烛,其两端隐隐显出指节的轮廓,那冰冷的质地,分明是……人骨!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胃里翻江倒海。
“不…我不要!”陆毅惊叫着,像被烫到一般,想把这恐怖的东西扔掉。
“呵呵…”老和尚喉咙里滚出一阵模糊不清的笑声,干涩如同枯枝摩擦,“饥寒交迫,形销骨立,命在须臾…十年阳寿,又算得什么?生如蝼蚁,死如草芥罢了。”他的目光扫过陆毅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窝和瑟瑟发抖的身体,那眼神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嘲讽,“留或弃,皆在你一念之间。贫僧法号慧寂。”说罢,他再次闭上那对令人心悸的浑浊眼珠,如同入定,不再理会陆毅,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雨声,风声,篝火噼啪的微响,混合着陆毅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看着手中那三支冰冷惨白的指骨烛,又看看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冷雨。腹中的饥饿感再次凶猛地翻涌上来,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慧寂和尚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盘旋回荡:“生如蝼蚁,死如草芥……”
十年…换一顿饱饭?这个念头荒谬而疯狂,却在饥饿的催逼下,变得异常清晰。他颤抖着,将其中一支骨烛凑近那堆几乎熄灭的篝火。惨白的骨烛触碰到微弱的火星,没有寻常蜡烛点燃时的“嗤啦”声,反而发出一种极其轻微、令人牙酸的“滋”响,仿佛烧灼的不是蜡油,而是某种活物。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带着浓郁的腐甜,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肉味,熏得陆毅几欲作呕。
绿色的火苗骤然腾起,跳跃着,阴冷无比,将陆毅惊恐扭曲的脸映得一片惨绿。那火苗的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一闪而逝,如同深藏的眼瞳。
“我要吃饱!立刻!马上!”陆毅对着那诡异的绿焰,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他的愿望。声音在空荡破败的庙宇里激起微弱的回音,随即被无边的雨声吞没。
绿焰猛地蹿高了一下,随即缓缓熄灭。骨烛顶端只留下一个微小的黑色灼痕。
愿望似乎落空了。庙里依旧空空荡荡,只有雨声和风声。陆毅瘫坐在冰冷的草堆上,巨大的失望和荒谬感几乎将他淹没。他居然信了?信了这邪门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庙外的风雨声。庙门再次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满面泥污的乞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他冲得太急,脚下一滑,竟直直扑倒在陆毅面前,那个油纸包也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滚落在陆毅脚边。
油纸散开,里面赫然是几个白胖胖、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散了庙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甜气息,霸道地钻入陆毅的鼻腔。
那乞丐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滚落在地的包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陆毅,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竟不敢上前来抢,只是慌乱地看了一眼坐在神像下如同枯木的慧寂和尚,怪叫一声,转身又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饥饿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惊疑和恐惧。陆毅一把抓起那沾了些泥土的包子,狼吞虎咽起来。滚烫的肉汁烫得他直吸冷气,他却浑然不顾,只觉得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一个,两个,三个……腹中火烧火燎的感觉迅速被温热和饱胀取代。他满足地打了个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感和暖意一同袭来。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剩下的两支骨烛,冰冷的触感此刻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折寿十年?只要能摆脱这蚀骨的饥饿和绝望的寒冷……似乎,也并非不能承受。
他靠在冰冷的泥墙上,眼皮越来越重。庙外风雨依旧,庙内只剩下篝火偶尔爆出的微弱噼啪声和慧寂和尚若有若无的、绵长而冰冷的呼吸声。饱食后的暖意包裹着他,驱散了寒意,也麻痹了警惕。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昏睡边缘时,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膜。
“咔哒…咔哒…咔哒……”
像是某种细小而坚硬的东西,在极其缓慢、极其耐心地啃噬着骨头。声音断断续续,却执着地存在着,仿佛就在他耳边,又似乎来自四面八方这破庙黑暗的每一个角落。陆毅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被驱散,心脏狂跳起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消失了。只有雨声。
是幻觉吗?他刚松了一口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咔哒…咔哒…嘶啦……”
这一次,更清晰了!仿佛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那东西用细密的利齿刮擦骨头的细微摩擦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后脑勺,陆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惊恐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火光勉强照亮的区域——破败的神像、剥落的壁画、堆着干草的角落……除了对面闭目如枯木的慧寂,空无一物!但那啃噬声却挥之不去,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饱胀的胃部,每一次“咔哒”声响起,都让他觉得自己的骨头也在隐隐作痛。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两支冰冷的骨烛安静地躺在怀中。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紧了其中一支。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需要离开这该死的破庙,离开这啃噬骨头的鬼地方!去温暖明亮的宅院,去仆从如云的生活!十年阳寿?再折十年又如何!饱食之后,那蚀骨的欲望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浇了油的野火,烧得更旺了。
他几乎是扑到那堆篝火旁,颤抖着将第二支惨白的骨烛凑近火苗。又是那令人牙酸的“滋”响,又是一股浓烈的腐甜气味混合着焦糊肉味。幽绿的火焰再次升腾,跳跃着,映着他眼中燃烧的贪婪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要钱!堆满屋子的钱!富甲一方!”他对着绿焰嘶吼。
绿焰无声地摇曳了一下,熄灭了。骨烛顶端只留下第二个焦黑的灼痕。
陆毅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这一次,愿望会如何实现?他紧张地环顾四周,竖起耳朵。然而,除了庙外的风雨声和那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啃噬声,并无其他异响。时间一点点流逝,庙内只有篝火的噼啪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在他几乎被失望和焦躁吞噬时,庙门外传来了车轮碾压泥泞的沉重声响,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吆喝和马匹的嘶鸣。紧接着,庙门被人大力撞开,几个穿着短褂、浑身泥水的精壮汉子抬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闯了进来,粗暴地将其“咚”地一声砸在陆毅面前的空地上,泥水四溅。
为首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陆毅和神像下枯坐的老和尚,粗声粗气地吼道:“娘的!这鬼天气!车轴断了!这箱货太重,耽误了时辰东家要剥我们的皮!小子,”他用下巴点了点陆毅,“给你十两银子,替我们看着这箱子,天亮后自有人来取!敢动歪心思,仔细你的狗命!”说着,一锭小小的银子被随手抛了过来,落在陆毅脚边的湿草堆里。
汉子们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和车轮声很快消失在风雨中。陆毅怔怔地看着脚边的银锭,又看看那个沉重的大箱子。看守?十两?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升起。他扑到箱子边,那锁头看起来并不算十分牢固。他捡起地上半块残破的青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黄铜锁!
“哐!哐!哐!”
锁头应声而落!
陆毅颤抖着手,猛地掀开了沉重的樟木箱盖。一片炫目的金光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眼!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塞得严严实实的,全是黄澄澄的金锭!那耀眼的光芒,瞬间驱散了破庙里所有的阴霾,连篝火都为之失色!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陆毅所有的理智和恐惧。他扑上去,抓起沉甸甸的金锭,感受着那冰冷坚硬、代表无尽财富的触感,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充满了癫狂的喜悦。他抓起一把金锭,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冰冷的棱角,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然而,就在他指尖反复摩挲金锭光滑的表面时,一种异样的湿滑粘腻感突然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