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嘿……小子,你看这世间修士,一个个削尖了脑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争得头破血流,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图什么?”
关野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腐烂的丹田,又指了指陈武阳。
“强如老夫,一身阵法绝学,也曾纵横一时,如今还不是烂在这里?就算真给你活个千岁万岁,又能如何?不过是把那些悲欢离合、尔虞我诈的日子,重复一遍又一遍罢了!有什么意思!”
关野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那些追逐长生的修士,还是在嘲笑曾经的自己。
“活得久,不等于活得好。像滩烂泥一样多熬几年,不过是多受几年罪罢了。老夫这一生,虽不算长,但该燃的时候燃得够旺,该亮的时候亮得够耀眼!够了!值了!”
关野微微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精铁牢柱上,双手珍重地将白布捂在心口唯一完好的皮肤上,嘴角露出一丝满足而平静的笑意。
“走吧,你去吧,去吧,去争你的长生久视吧……”
关野的笑容里再无半分面对死亡的恐惧,好似归家游子那般的宁静和安详。
就像是他等待的并非死亡,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与故人的重逢。
玄冰前,陈武阳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牢笼内千疮百孔却散发着奇异宁静的身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改变老者的死志。
关野见陈武阳不动,不容置疑的催促道:“走!快走!”,浑浊的目光不再看陈武阳,只是低垂着,用嶙峋指骨极其轻柔地摩挲紧贴心口的白布,“莫要再扰了老夫的清静,让老夫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吧……”
石室内,寒气无声流淌,陈武阳沉默地站在牢笼外心中百感交集,良久,才低声腼腆开口,“前辈……可是,晚辈……出不去啊。”
“嗯?”,关野摩挲白布的动作一顿,愕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错愕,“出不去?这库房是你家的,你能进得来,却跟我说出不去?!”
陈武阳脸上露出一抹少年人的艰涩笑容,“前辈明鉴,晚辈真不是钟家人,所以,外面小楼的四道门户,还有小楼的大门,晚辈打不开。”
“哈!”,关野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意味的嗤笑,“不是钟家人?哼!就算你是钟家人又怎么样?!”
关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和鄙夷,“就算是钟德文那畜生的血脉,也无法完全掌控老夫呕心沥血打造的机关!”
陈武阳听关野认定自己是钟家人,面露无奈,抱拳道:“前辈,您要是不给个出去的方法,那小子就在这儿住下了,说实话,时常跟您这位阵法大师聊聊天,晚辈也能收获不少!”
陈武阳耍起无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道:“既然前辈无论如何都认定晚辈是钟家人,那么晚辈怎么说您也不会信的,不如我就在这儿结草建庐,咱们俩搭个伴,还省得你寂寞。”
“你!你你!”
关野气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心里也逐渐相信陈武阳的话,叹口气道:“是或者不是,能如何呢?老夫已然是一截枯木,就算让钟家捡个便宜……”
“也罢,也罢,为了最后的清静,我就告诉你吧。”
关野脸上的表情苦大仇深,但说话的语气却像是逗弄晚辈一样,带着些许戏谑。
陈武阳眼睛一亮,双手按住地面,往玄冰牢笼边挪了挪,笑着道:“前辈,还请解惑。”
关野早就因为皇女遗书的事情对陈武阳青眼相加,之前一直劝慰陈武阳离开,只不过是不想让陈武阳这个小辈人看自己哭、出丑罢了。
“为了老夫的耳根子,那我就大发慈悲的送走你吧。”
关野说着,伸出完好的一双手,在陈武阳面前翻来覆去两下,随后笑眯眯的剥开手掌上的皮。
鲜血淋漓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关野就这么乐呵呵的从手掌上撕下一双手套来。
一双只仅剩筋膜包裹着骨头、如同鬼爪般的手掌呈现在陈武阳面前。
随着关野的动作,只有筋膜吊着的左手小拇指远节指骨,跟着轻轻晃荡,随时要有掉下去的冲动!
“拿着!”
关野毫不在意,枯瘦的右手拿着手套,通过玄冰墙上拳头大的洞口扔了出来。
手套飘飘摇摇的抛出来,落到陈武阳手边。
手套薄如蝉翼,近乎完全透明,呈现出一种极其柔韧、与人体皮肤几乎无异的质感。
昏黄的光线下,若不细看,甚至会以为那就是关野皮肤的一部分。
手套的边缘与手腕腐烂的伤口粘连在一起,此刻被关野强行撕扯下来,带下几块早已坏死的皮肉。
“此物,老夫叫它‘黄藤酒’。”
关野喘息着,看着地上的手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是老夫当年在一处上古遗迹的深处,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宝贝!此物非金非玉,水火难侵!戴上它,可隔绝极寒酷热,寻常刀兵难伤分毫!更神妙的是……”
关野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光彩,“它能完美模拟佩戴者接触过的任何活物的指纹,只要意念催动,这手套便能复刻出来。”
陈武阳看着地上的手套,又看看牢笼内关野暴露在空气中、只剩筋膜和惨白骨头的双手,尤其是那摇摇欲坠的小指骨……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抗拒涌上心头!陈武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前辈,这……这是您的……”
“废什么话!”
关野猛地一瞪眼,露出一丝不耐烦,“老夫都这样了,还要这劳什子何用?难道留着下崽儿吗?!拿上它!用老夫的指纹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关野剧烈地咳嗽几声,牵扯得胸腹破洞处脓血渗出,气息更加萎靡。
陈武阳看着关野决绝而痛苦的眼神,知道再推辞便是辜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用指尖捏起“黄藤酒”,站起身。
手套触手温凉,入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材质柔韧得不可思议。
陈武阳将手套珍重收起,再次看向关野,犹犹豫豫,不肯挪动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