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顶的屋檐,在夜幕中泛着冷光。
景泰帝的仪仗早已远去,殿内原本压抑的气氛被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所掩盖。
“殿下,这是万岁爷回宫前特意留下的百花祛痛膏,吩咐奴婢务必给您用上。”
董平前行两步,手中捧着一方翡翠药罐。
万岁爷今日发了火,江昊等侍卫方才结结实实挨了十杖,屁股都快打烂了,唯独对他这个贴身太监不闻不问。
这种引而不发的威压,让他头皮顿感发麻。
朱齐强撑着站定,臀部传来的火辣痛感反复提醒着他,这不再是屏幕里的像素,而是刀刀见血的旋涡——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眼看董平就要上手掀他的袍服,朱齐本能地侧身避开两步,伸出手:
“拿给孤!”
在他受过的二十多年现代教育里,董平纵然缺了零件,但生理结构依然属于男性。
让一个大男人在自己臀部涂涂抹抹,这种心理障碍比疼痛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董平愣住了,举着药罐的手僵在半空。
在这宫里摸爬滚打也有小几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
他自然能够看出主子眼底那一抹毫不掩饰的排斥。
这种被当作“异类”或“污秽”的歧视,他早已习惯到麻木,甚至有些自嘲。
“可是……身后伤处,殿下您如何够得着?”
董平低下头,主子厌恶阉人是常理,但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对娇俏可人的宫女总该是受用的。
他试探着问道:
“要不……奴婢挑个手稳心细的年轻宫女进来,服侍殿下抹药?”
“不必!”
朱齐几乎是夺过了药罐,动作牵动了红肿部位,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脑海中猛然浮现董平之前提到的那个名字——万贞儿。
如果回到寝殿后,他也软绵绵地趴在小宫女怀里,任由那温热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那与他的“沂王弟弟”又有何区别?
想到这,朱齐强忍疼痛,板起那张略显稚嫩的脸:
“传父皇旨意,所有人回位值守!孤寝殿外,加两班侍卫轮值,每班三人,不得单独行动!”
他冷冷扫视一圈,语调加重,
“今日之事,谁若敢在外漏半个字风声……哼!”
阶下众人噤若寒蝉,齐齐叩首。
朱齐不再看他们,在董平诚惶诚恐的搀扶下,拖着几乎僵直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后殿。
随着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也将那一张张充满了敬畏、窥探与恐惧的脸关在了门外。
寝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红烛,只有角落里的熏笼透出几点暗红的炭火微光。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厚重的青砖地板透着一股沉稳的燥热。
这地方与脑海中预警视频里的陈设分毫不差。
博古架上的陶瓷摆件、垂感极佳的缎幔、甚至连远处阴影里那尊半人高的铜镜,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真实感。
朱齐取出景泰帝留下的翡翠罐,挑开封泥时,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夹杂着淡淡的丹石气息扑鼻而来。
作为后世精英,他自然知道明代中医已达很高境界。
这种宫廷秘药对付皮肉伤理应是降维打击。
就在他正欲挖出一点药膏,指尖却在即将触碰膏体的瞬间时,生生定住。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脑海。
“这场景太熟悉了!”
如果之前的预警属实,今夜危机其实并未完全解除。
若那致命的一击不是来自刺客的刀,也不是来自言官的嘴,而是来自这罐所谓的“药膏”呢?
后世的VX毒剂只需毫克级接触便能剥夺呼吸,这种成分不明、且要大面积涂抹在破损皮肤上的汞铅制剂,真能称得上安全?
景泰帝要亲手抹除自己?
他脑中飞速转动,随即又将这个念头否定。
若是这位父皇动了杀心,在文华殿有一百种名正言顺的方式让他消失,何必多此一举?
更何况,他连困在南宫、随时可能威胁皇权的哥哥朱祁镇都迟迟不忍下死手,又怎会对在这个节骨眼上唯一的亲生儿子施以鸩毒?
但,另一个更阴冷的念头随之冒了出来:若景泰帝也是被算计中的一环呢?
亦或是……这罐药在经由董平之手时,已经被人偷梁换柱?
心脏由于肾上腺素的飙升而剧烈跳动,臀部那点红肿的痛感,在死亡威胁的猜忌面前竟显得微不足道。
在这座连空气都透着算计的皇城里,谁敢说什么是绝对安全?
他冷冷地盯着那罐色泽温润的药膏,缓缓收回了手。
能将手伸进东宫的,在整个大明,除了景泰帝,剩下的人选屈指可数。
“南宫那位和沂王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江,空有动机,却不一定具备执行能力。
真正能让燕窝、药膏这种东西流入东宫,甚至安插人手的,孙太后算是一个,夺门之变之中的那些'有功者'石亨、曹吉祥之辈恐怕也洗脱不了嫌疑!”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所指,但是真相也差不多呼之欲出。
凝视着视频中自己曾经倒下的位置,朱齐眼神逐渐变得凌厉无比。
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下毒!
得益于后世生化知识的积累,他记忆深处能够翻到的,不下十种剧毒配方,如河豚毒素、氰化物,甚至VX毒剂他都能够研制……
每一种都能让银针检测方法失效,且致死量极低,个个见血封喉。
可转念一想,现实条件实在棘手。
在这个连玻璃器皿都稀缺的时代,简直难如登天。
更何况,就算真能制出这些剧毒,以他现在在东宫的处境——既无得力手下,又无可靠渠道,想要给这些目标投毒谈何容易?
“要不然……试试简单些的有毒气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且不说制备过程的危险性和原材料的难搞,单是在没有防护装备的情况下操作,搞不好自己就先中招了,而且还可能会伤及大量无辜,这也他决计不能接受的。
化学路线走不通,那物理爆破呢?
作为一名物理学者,他脑海中也确实储存着TNT和几种初级起爆药的合成路径。
但不论是性质极不稳定的雷汞,还是通过叠氮化反应合成的叠氮化铅,原理上在这大明都能勉强制备。
可这些起爆药无一不是脾气暴躁的魔鬼。
雷汞对震动和摩擦极度敏感,在没有任何精密温控装置、甚至连防爆实验台都没有的寝殿里,他只要稍有不慎,没炸死敌人,自己就会先变成这文华殿里的一团血雾。
想到这里,朱齐不由得摇了摇头。
自己最擅长的乃是高能物理学以及核物理,但是这些屠龙之技对于眼下更无用处。
凭自己一己之力研究核武器?
先不说那天文级的计算量,只论工业体系的缺失,这硬门槛就不是记住的那些繁杂公式能补上的。
那是凝聚了无数科学家呕心沥血、倾举全国工业之力才有的国之重器。
思索很久,他并没有找到很好的方法。
或许是白天太累的缘故,朱齐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殿下……殿下!该上朝了!”
“唔……什么殿?天还没亮呢!”
朱齐迷迷糊糊听到呼唤,本能地翻了个身。
他在那张足以并排睡下四五个人的黄花梨大床上伸了个舒展的懒腰,像个现代熬夜族一样发出了不满的嘟囔。
“回殿下,丑时钟鼓已经响过!万岁爷有旨,今日您需进奉天殿上朝观政。”
董平在寝殿门外,嗓音已经急得带了哭腔。
“丑时?!”
朱齐猛地睁开眼,视线在漆黑一片、唯有香炉微光闪烁的殿顶定格。
这一觉睡得出奇的沉,更诡异的是,原本火辣辣的后背此刻竟感觉不到半点痛楚。
他试着坐起身,感到浑身充满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活力。
脑海中那些关于早朝的记忆如冷水般泼下——在大明朝,迟到是会被言官弹劾到体无完肤的重罪。
“几时开始?”
朱齐沉声问道。
“回殿下,寅时三刻百官便要入奉天门。如今已是丑时末,您洗漱、更衣、传膳……这些都得用时不少。”
门外董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狐疑。
主子虽年幼,但这观政也不是头一遭,今日怎会问出这种生疏的话来?
朱齐听出了那丝狐疑,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峻。
他没时间深究身体为何奇迹般愈合,掀开帷幔,赤脚踩在温热的青砖地上。
“进来!”
随着他这声令下,原本死寂的寝殿瞬间“活”了过来。
董平为首,后头跟着几个提着风灯、捧着金盆和洗漱用具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入。
朱齐迅速被这群人簇拥在核心,像是一台被强行启动的精密仪器。
在众人的七手八脚下,他迅速被换上一套厚重崭新的冕服。
就在一名小太监试图将一只植毛牙刷塞入他嘴里时,朱齐眉头一皱,现代灵魂的本能让他对这种“贴身服侍”产生了强烈的生理排斥。
他一把抢过牙刷,简单粗暴地刷了几下,便下令道:
“早膳不用了,出发。”
他心中迟迟没有放下对毒物的深度戒备,哪里敢再用一口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