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年的初春,京城的黎明在寒意中悄然孕育着生机。
朱齐跨过那道高耸的门槛时,心中压抑许久的希冀之感油然而生——他终于活过了这具躯壳原本的死期。
此刻呼吸着紫禁城内凛冽的冷空气,他不仅没觉得寒冷,步伐反而因那股重获新生的亢奋加快了几分。
按照明初的祖制,明代皇帝的日常朝会(御门听政)通常在户外举行,核心场所是紫禁城奉天门前的广场。
这既体现了朝廷政务处理的公开性与仪式感,又兼顾了实际需求(可以站许多人)。
但在京城高纬度的寒威下,数个时辰的寒风吹骨,足以让那些本就年迈的老臣染病卧床。
据《明实录》记载,正统年间就曾多次出现朝会时老臣晕厥的情况。
自景泰帝即位以来,考虑到诸多情况,便将朝会地点永久性移到了奉天殿之内。
果不其然,殿内此时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朱齐在一片沉重的官服摩擦声中掠过。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径直来到了独属于太子的位置上。
文官队伍中,却有一道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作为景泰朝的内阁新贵,商辂作为兵部侍郎,却因入阁参预机务,得以排在文臣队列的最前方。
昨日讲学,这位九岁的学生不仅一反常态的慵懒,轻易背完尚未讲毕的《中庸》,更敢抛出一句“三年前的德与天命是否已断”,刺探自己的政治立场。
若是如此早慧,还倒罢了。
而离别前,这位口中还冒出一句“小孩子没有腰”。
这种市井间浑不吝的俚语,从一个本该满口经史的皇子口中蹦出,反让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愈发看不透了。
“啪!啪!啪!”
此时,三声净鞭响彻奉天殿外,凌厉的破空声惊碎了清晨的寒气。
司礼监掌印兴安那尖细而威严的嗓音陡然拔高:
“升——御座!”
在庄严肃穆的宫廷雅乐中,身着十二章衮服、威仪赫赫的景泰帝缓步而至。
随着他于御座前转身,南向而立,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鸿胪寺官员随即唱礼。
朱齐随乌压压的百官跪伏于金砖之上,行五拜三叩之礼。
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声在耳畔响起,震得他胸腔微鸣。
御座之上,景泰帝俯视着下方。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动作略显生涩、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儿子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明朝中期的常朝并非每日举行。
因昨日已经议定的事宜较多,今日并无太多关乎社稷的紧要政务。
几件琐碎的军政奏报在鸿胪寺官员的宣读下,百官并无争议,景泰帝也只听了个大概,便同意发还内阁拟旨。
殿内弥漫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沉闷,这种平静几乎让朱齐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大明这台庞大的官僚机器,真的在如常运转。
直到文官队伍中站出来一位身穿绯红色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者,跪在地上朗声道:
“臣都察院都御史王文,劾奏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尸位素餐、渎职误国一事!今查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受国隆恩,位居三品,理当夙夜匪懈,以肃朝纲。
然其上任以来庸碌无为,致使卫事废弛,奸妄潜滋,按律当究其罪责,查明之后,依法处置。”
殿中群臣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那些不明就里的与会者,心中皆是一惊。
毕竟到了明朝中期,朝廷对“风闻奏事”的规制已日趋严格,身为都察院一把手的王文此时亲自动手,绝非小打小闹。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武官序列中的毕旺,试图从这位特务头子的脸上找出一丝端倪。
此时的毕旺,早已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
景泰帝高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冷峻,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并没有立刻动怒,而是按照这种政治互动的惯例,配合地淡淡问了一句:
“此言……可有实据?”
王文当即躬身:
“毕旺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肩负宿卫重责,却忠奸不辨、轻重失度。其罪不可恕者,乃在东宫宿卫调度与核验之事上失于监察,竟致刺客混入,昨夜太子险遭刺杀!”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顿时哗然。
由于宫中群臣就如同炸开的马蜂窝,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殿中顿时充斥着低沉的嗡嗡声。
由于绝大多数官员对昨夜宫中的惊雷一无所知,此刻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一张张老成持重的脸上写满了骇然。
鸿胪寺官员不得不出面厉声维持秩序。
商辂闻言也是心下一凛,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站在前列的太子,心中暗忖:
“昨日朝议方才定下沂王择日就藩,昨晚太子便遭遇刺杀,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未免太过巧合!”
“毕旺?”
这个名字在朱齐脑海中掠过,自己在后世翻阅书籍时,倒是曾见过此人。
只是当时史书记载寥寥,既无显赫功绩,也未留下成体系的行止轨迹,不过是浩如烟海的卫官名册中,一个极不起眼的名字罢了。
大殿之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若是这弹劾的罪名坐实了,毕旺这官位怕是保不住了,轻则革职查办,重则下狱问罪,搞不好连脑袋都得搬家。
朱齐还在正暗自盘算着其中利害关系,忽听朝班中又有人高声奏报。
只见宁阳侯、中军都督府都督陈懋大步出列,声若洪钟:
“臣陈懋附议。毕旺尸位素餐已久,久怠职守。曾将缉捕白莲教要犯之事推诿下属,致贼首脱逃。此等玩忽职守之辈,岂可执掌锦衣之权?”
陈懋话音未落,文官序列中兵部右侍郎俞纲亦随即出班:
“臣俞纲亦附议!毕旺贪婪无度,克扣校尉饷银,连火器修缮保养银两亦多有侵吞,以致卫所武备废弛,军纪松弛,实属罪不容诛。”
一时间,朝班之中接连有人附议,罪状层层叠加,宛如积薪成山。
这架势,已隐隐透出几分墙倒众人推的意味。
毕旺立于殿中,脸色忽青忽白,额角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近乎僵硬的笑意,那神情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心中明白,东宫遇刺一事与自己并无直接牵连。
然而朝堂之上,一旦有人将“失察”与“国本安危”相连,所谓清白,往往不过是一纸无人愿意细读的辩词。
只见他猛然跨前一步,俯身叩首,声音略显嘶哑:
“臣毕旺……叩见陛下。”
他顿了顿,额头贴地,久久未起,方才低声续道:
“东宫遇险,震动宗社,臣掌锦衣卫而不能预察奸谋,失于防范,罪无可逭。”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毕旺声音微微发紧,却仍强自稳住:
“然臣自问,自任职以来,凡宫禁巡缉、卫所调度,未敢稍懈。刺客潜入,其情其由,尚未尽明。臣虽万死,亦不敢以虚言自解,只求陛下允臣配合彻查,以明真伪。”
他说到此处,忽然深深叩首。
“若查证臣有纵容失察、通连外患之实,臣甘伏国法,不敢辞罪。若仅臣才识浅陋、调度不周,以致贼人乘隙,臣亦愿领失职之罚,以谢宗庙社稷。”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是伏地不起。
殿中一时静得出奇。
忽然,文官末列中,一名年轻官员骤然出班。
其人面容清瘦,神色峻直,衣袍尚显新挺,显然资历尚浅,却步履坚定。
只见他整衣跪地,高声奏道:
“臣户科给事中沈元望,有奏!”
朝班之中,不少老臣微微侧目。
景泰帝略一抬手:
“讲。”
沈元望声音清朗,却锋锐异常:
“毕旺既知罪责难逃,尚言参与彻查,未免可笑。”
他微微转头,目光落在伏地之人身上:
“锦衣卫本掌侦缉机密。若仍由其部属参与查案,万一掩饰形迹、湮灭证据,又当如何?”
沈元望朝着御座再重重叩首:
“臣……请陛下即刻停其职权,封存锦衣卫案牍,另择专人督查,以防枝节横生。”
此言一出,朝班中顿时有人低声附和。
毕旺伏在地上,肩背微不可察地一紧,却终究未敢再发一言。
朝堂之上,内阁首辅陈循神色淡然,兵部尚书于谦面容肃穆,武清侯兼提督团营总兵官石亨等人皆静立班列,无一出言。
其余大臣,有的垂首敛目,有的神情幽深,仿佛各自心中已有计较。
御座之上,景泰帝沉默良久。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伏地不起的毕旺身上。
昨夜东宫惊变,几乎触及国本。锦衣卫本为宫禁耳目,如今却让刺客潜入内廷,这份失察,无论如何也难辞其咎。
毕旺本是他一手提拔之人。
当年借“金刀案”诛阮浪、压卢忠,本欲以此稳固锦衣卫权柄,使其为己所用。
谁料此人任上庸懦,竟让祸患滋生于眼皮之下。
良久之后,景泰帝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峻:
“毕旺!”
伏地之人浑身一震,叩首应道:
“臣在。”
景泰帝目光冰冷无比:
“东宫失防,罪责重大。锦衣卫既失其职,朕岂敢仍以宫禁安危相托?”
他略顿一瞬,语气愈发森严:
“即日起,停毕旺一切锦衣卫职权,候查。”
殿中顿时一片肃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