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北角,地安门内西大街南。
夜色微凉,一个穿着深青色贴里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他走得很急,腰间那块漆黑的乌木牌随着脚步起伏,偶尔翻转过来,在昏暗的灯影下闪过“张喜”两个清晰的红字。
自严乐“意外”跌断腿后,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便顺理成章地进了东宫,接替了修剪花木的活计。
早些时候,他正蹲在本仁殿前的古松下,手中的剪刀有一下没一下地修整着残枝。
文华门外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像一把钝刀切断了原本的死寂。
张喜停下动作,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声音渐近,夹杂着低沉哭诉,直到他听到那一声——张喜。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飞快跨过殿前草坪,将今晨亲手系在古松枝上的那截红绸扯了下来,顺势往袖口里一塞。
动作刚收回,迎面就走来要去用膳的董平。
说来也怪,这家伙与他素不相识,却不知为何非要拉住他叨叨几句。
张喜心里急得直冒汗,满嘴“董公公辛苦”,双手依旧假装寻找多余枝叶修剪,脑子里飞速思索着各种脱身的借口。
董平并未多留,简单交代了几句东宫的规矩,便转过身去,步履匆匆地赶往膳房。
张喜暗暗松了口气,继续手头动作,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离开。
好在出宫过程顺利得让人意外。
在文华门侍卫核验通过后,他便大摇大摆地走出文华门,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出了紫禁城。
可自打出了西华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喜便总觉得身后若有若无地跟着几个身影。
再加上今日东宫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以至于往日六、七里的路程,在他慌乱的心情下,脚步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只用半个时辰便已回到这个低矮的院落。
回到家的他浑身大汗淋漓,顿感到口干舌燥无比。
慌忙锁好木门,张喜一把抄起桌上的粗瓷茶壶,连茶碗都顾不上用,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直到冰凉的茶水滑入喉中,这才稍稍浇熄了他心头那团焦灼的火焰。
可是这片刻的舒服并没有持续多久,坐在桌前的张喜突然感到腹中翻江倒海,一股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利刃搅动。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最终,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身下很快洇开一滩污秽的呕吐物。
听到似乎有人声从院外传来,一抹深蓝色的衣角急忙转过拐角,消失在匆匆的夜色之中。
紫禁城内,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返回乾清宫的路上,景泰帝坐在轿辇上,心中若有所思。
一名侍卫从阴影中闪出,贴在辇侧低声禀报了几句。
只见景泰帝听完冷笑一声,丢下一句:
“让他候着!”
那侍卫躬身领命,又消失在阴影之中。
午门外,寒风凛冽。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毕旺正笔直地长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作为名震天下、可白日入禁宫的特务头子,他此时却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自打马顺在朝堂被文官群殴致死,继任的卢忠又因“金刀案”牵连被迫装疯卖傻,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宝座便成了大明最凶险的位子。
毕旺能力平庸,唯凭谨慎听命才勉力坐稳这把交椅。
他本以为只要守好门户、不出大乱子便能熬过这多事之秋。
可谁曾想,“东宫遇刺”这等天大的漏子竟然出在了他的任上。
青砖透骨的寒意,顺着膝盖一寸寸往上爬,毕旺的背脊挺得笔直,面上却不敢有半分异色。
“吱呀——”
午门的一扇掖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出来的是两名身披重甲、腰跨长刀的守卫。
带头的校尉走到毕旺面前,并未行礼,只是居高临下地按住了刀柄。
“毕大人!”
毕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校尉脸上的表情如同这宫墙下的阴影一般冰冷,他沉声开口:
“万岁爷回宫前留了话——让您候着!”
不等毕旺反应,校尉往后撤了一步,丢下一句:
“大人~请吧!”
便鱼贯返回城门之内,只留下呆若木鸡的毕旺在原地,
“臣……叩谢圣恩!”
形势比他预料的要严峻万倍。
若陛下骂的是“滚回去查”,那即便受了责罚,也说明还肯用他,他大可以连夜翻遍京城寻些线索。
可旨意偏偏是“候着”。
紫禁城北,仁寿宫偏殿。
殿内没点太多的灯,摇曳的烛火被重重帷幔压得极低,将墙上的身影拉扯得如妖似鬼。
“咔、咔……”
那是佛珠拨动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不中用的东西。”
椅上老妇缓缓睁开眼,目光阴鸷地盯着指尖那颗摩挲得发亮的沉香珠子。
“宫中素来最忌见红,偏有人不识规矩。”
她轻轻叹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惋惜,
“枝叶未损,倒把整株老树都惊醒了。”
说完,又合上双目,似乎又陷入了沉思。
突然,她猛地直起身子,一双凤目如利刃般射向一旁:
“那个短命鬼,死了便死了!不过,另外那只猫子……走了吗?”
侍立一旁的女官心头一紧,趋前一步,声若蚊蝇:
“回老祖娘娘的话——已喂过安神汤了。如今睡得极沉,连梦也不会再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算有人循味寻去,也不过当他是畏寒贪睡,误饮凉茶罢了,再往后……便全是断头路。”
老妇这才缓缓起身,绛紫色的袍角掠过地面,悄无声息。
她踱步至窗前,盯着眼前漆黑如墨的夜色,凝视良久,忽然低声道:
“春信已近。”
女官微微一愣,不敢应声。
“那颗苗若要移出去,再移回来,可就难了!”
老妇轻轻拨动佛珠,接着说道:
“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回,手脚利索些,莫再让人听见折枝的响动!”
女官脸色微白,立刻伏地叩首:
“奴婢明白。”
“去吧。”
女官匍匐退下。
偏殿重新归于寂静。
佛珠声再度响起,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

